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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星座



 在星相学之中,星座分成十二种。
  其中,并没有“幽灵星座”。
  幽灵,怎么会和星座发生联系呢?
  既然不会,《幽灵星座》这样的题目,不是根本不能成立吗?
  且慢且慢!
  如果肯定人死了之后有幽魂,古今中外,那么多幽灵(数字之大,无法估计),都还在地球,还是在传说的“阴间”?
  当然是在“阴间”。
  阴间是什么意思,单从字义上,就再明白也没有,那是和人的生存空间“阳间”,截然相反的另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根本不在地球上,在另一个星球上!
  还能肯定地说,幽灵和星座之间没有联系吗?
  如果承认了“幽灵星座”这个题目的可能性,那么,请定下神来,用心看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任何人,不管他是世界级的伟人,还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生的际遇,都不可测。
  有人说:命运是一个写好了的剧本,不过没有人可以看到下一场会怎样。只有到了那一步,才知道会怎么样。而且,全然无法预测,一些看来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事,都可以影响人一生的命运。
  每一个人一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选择细小事情的机会。例如早上起床,右脚先下床还是左脚先下床;出门,决定靠左走还是靠右走,都会影响这个人一生的命运。
  不相信?
  他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绝对无意偷听他人的谈话,可是在他身后的那一对男女,讲话声响了一些(或许由于是周遭的环境太静)。
  他听到女性的声音在问:“你是什么星座的……”
  (女性的声音很动听,很年轻。他心中笑了一下,那是相识不久的青年男女,在这样的环境中,互相寻找着话题……)
  他听到了男人声音的回答:“幽灵星座。”
  (男人声音沙哑、苍老,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和他刚才想象的“青年男女”绝不相同。从声音听来,那男人至少六十岁了!自然,六十岁男人也有资格和少女谈恋爱,可是回答却太奇怪,“幽灵星座”,那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如果他能在那一剎那,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回头去看的话,那么,自然一切都大不相同。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衣着相当入时的少女,正侧着头,一脸惊讶之色,像是正在注视着身边的什么,可是她身边并没有人。
  他不禁大是惊讶!
  这时候,他如果决定不去理别人的事,起身,走开去,只怕过几天,也就会将事情忘得一乾二净。可是他却进一步,向那少女问:“你……刚才好象是在对人说话?”
  原振侠“呵呵”笑着,挥着手,打断了一个年轻人的叙述。喝了一口酒:“你说的这个鬼故事,不算精采。”
  那年轻人涨红了脸:“我不是在说鬼故事,是在讲述一件事实。”
  原振侠笑:“你至少要使人家知道,当时你是在什么地方──”
  那年轻人咽了一口口水,有相当惊骇的神情。他的身边有人递了一杯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干:“海边。我由于……最近感情上有点困扰,所以常在深夜,一个人到海边去静坐。”
  原振侠听到“感情上有点困扰”,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
  那年轻人又道:“我坐在一块大石上,在身后讲话的那一男一女……不……唉,我已经说过了,当我回过头去时,我没有看到那男的,只看到那少女……”
  在听那年轻人讲话的几个人,都现出十分有兴趣的神情。年轻人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微笑:“有点意思了,请说下去。”
  在这间布置得相当优雅的大客厅中,聚集了二、三十人,各色人等都有。原振侠对于参加这种聚会,并不是十分热衷,他在这里出现,另有一个连他自己也十分难以捉摸的原因……这似乎很难说得通,但情形又确然如此。
  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容易明白。
  原振侠中午休息时,医院院长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肯不肯接受一项邀请?”
  原振侠笑:“这算是什么问题,当然要看是什么样的邀请……”
  院长也笑了起来:“当然,比起你多姿多彩的各种历险,那可能极乏味……嗯,有一个聚会,估计有十来个年轻人,全是大学生,很想和你谈谈,见一见你……”
  原振侠哈哈大笑:“我绝不是青年导师,不会教年轻人忠君爱国!”
  院长瞪了原振侠一眼:“那些青年从外国回来度假,其中一个的父亲,是刘心芹。”
  院长说出了这个名字,原振侠“啊”地一声。那是一个本地极有名望的外科医生,已经退休了……那是两年前的事,在绝不应该的情形下退休。他才五十岁,正是人生智能、体力的高峰,而且,在再繁复精细的外科手术中,他也没有出过丝毫差错,都是不断地成功、成功,他被推崇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十名外科医生之一。
  但突然,他却宣布退休。
  他自然有权决定怎样做,但整个医学界却为之震动,都想知道原因是什么。当时,曾有医学界组成的“劝说小组”,去和刘博士详谈。小组由十个人组成,院长是成员之一,临时拉了原振侠去。原振侠在所有人中,年纪最轻,在一干老资格的医生面前,他自然没有什么发言机会。
  他对那天晚上的经历,印象十分深刻。因为他本来和别人一样,应该劝刘博士不要退休的,可是结果,他只说了一句话:“刘博士既然决定退休了,何必勉强他再继续工作?”
  当时,院长十分恼怒,甚至拍了桌子:“医生,是一种神圣的职业,有着社会责任。只要还能工作,就不能以私人理由退休……”
  虽然不至于“群情汹涌”,但那晚上,不欢而散,倒是真的。
  而令得原振侠说出了那句话的原因,是刘心芹的神态相当怪。来劝说他的人,不但全是他的同行,而且全是老朋友,有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同学。
  他很客气地招待着客人,也言笑殷殷。可是,只要话题一触及他为什么要退休,他就一言不发……这种神态,令人感到他心中,有巨大的隐秘,有难言之隐,有不想说出来的苦衷。
  可是当晚,显然只有原振侠一个人,体谅到了他那种心情。其余人,并没有对刘博士的神态付以多大的注意。
  在院长拍了桌子,愤然和所有人一起“撤退”时,原振侠自然也跟着出去。刘心芹有礼地送了出来,手中捏着烟斗,各人纷纷上了自己的车子。花园的大铁门打开,原振侠在打开车门前,向刘博士望了一下,刘博士忽然用手中的烟斗指向他,欲言又止。原振侠就不进车子,等着他说话,等到所有车子全驶走了,刘博士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刘博士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原振侠向前走来:“刘博士有什么吩咐?”
  刘心芹是一个身形高大,面目英朗的中年人,健康情形极佳,有体育家的体型。这时,他现出一种十分深刻的迷惘:“听说你……有不少古怪的经历……”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那是由于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怪事!”
  刘心芹对原振侠的这个回答,大是满意。他不断吸着烟斗,发出“滋滋”声,也不住点头,表示同意。
  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试探着问了一句:“刘博士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怪事?”
  一来由于刘博士退休的决定,十分突兀……刘博士出了名热爱工作,曾有十二小时不断施行手术的记录。二来也由于当晚刘博士的神态有异,所以原振侠才这样问。以他对付怪异事情的经验,他想到刘博士就算遇到了什么怪事,也不会怎么大不了。
  刘心芹的反应很正常,他先是侧头略想了一想,徐徐喷出一口烟,这证明他的确有一点怪事难以明白。可是接着,他却又摇了摇头。
  摇头,应该是否定,表示没有怪事。然而他一开口,却又道:“也许……”
  原振侠给他弄得莫名其妙,但由于刘博士的一切,都值得令人尊敬,所以他耐着性子,等着,等他进一步的表示。
  不过原振侠没有等到什么,刘博士在那大约三分钟的时间中,显然在沉思,决不定是说什么还是不说。最后,他吁了一口气:“没有什么,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详谈。反正我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但他自然也不会逼刘博士说出什么来。当晚,在他驾车回住所的时候,还曾把刘博士的古怪神态,仔细想了一想,得不出什么结论。他古怪的遭遇极多,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只是偶然想起。可是刘博士也一直没有践“以后有机会再详谈”的约,他也不便贸然去找刘博士。
  所以,当院长向他提及,刘博士的儿子和一些年轻人,在刘博士住所有一个聚会,希望他去参加时,他立即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形。心想,能和刘博士详谈一下,也是好的……或者可以得到些什么,或许什么也得不到,这就是他感到,出现在这个聚会,连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为了什么的原因。聚会一开始,原振侠就大失所望。
  聚会的主体,全是年轻人,或者说,全是大学生,几乎来自世界各地。他们有的是中学同学,有的本来不相识,由别人介绍来。
  原振侠比他们年长,但也没有大多少,所以相处融洽,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人逐个介绍。反正大家都有洋名,也就乱叫一通。
  原振侠当然是中心人物。
  令原振侠失望的是,他本来想见见刘心芹博士……博士在宣布退休之后两年来,完全、彻底地退出了任何医学活动,甚至不肯参加医学界的聚餐会,也不和老朋友来往。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所有医学界的人,提起来就觉得怪异莫名。
  有一次,原振侠和几个有名望的医生在一起,提起了刘心芹博士。一个名医愤然道:“他现在的那种情形,不叫隐居,叫逃避!”
  另一个道:“奇怪,老刘在逃避什么?”
  那名医愤然:“谁知道!或许是在逃避外星人的追杀,又或许在逃避感情上的困扰……”
  说的当然是气话,但刘博士行径怪异,很引起他的前同行的物议,而且,没有什么好评。
  在这种场合,原振侠照例为刘博士辩护几句,自然也起不了作用。
  原振侠一到,十来个年轻人就十分热情地围了过来,原振侠正和他们打招呼时,刘心芹博士咬着烟斗,从书房中走出来……刘府是一幢相当大的花园洋房,格局偏于旧式,大客厅旁是小客厅,要通过小客厅,才能到达书房。
  这种设计,有一个好处,是主人在书房的时候,不会受到不相干的来客打扰。
  刘博士一走出来,就和原振侠打招呼,两人之间隔了很多人。刘博士声音宏亮,这证明他健康状况极佳:“小原,你来了!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这老头子,不来打扰你们了……”
  刘心芹年逾半百,当然不再年轻,可是也实在并无老态。原振侠刚想开口留他下来,他已转过身,走进了小客厅。而且,把大小客厅相通的一扇门关上,那分明是拒绝他人去找他的意思。
  原振侠无法可施,好在一群年轻人学识丰富,思想灵活,和他天南地北谈着,倒也并不寂寞。晚饭之后,人人一杯酒在手。
  几个少女商议着,想要原振侠说说他的恋爱故事和恋爱观,原振侠吓得连连后退,退到了一群男孩子面前。
  那一群男孩子,正在轮流叙述着“一生之中最神秘的经历”。看到原振侠过来,大家都笑:“我们不必说了,什么人能有原医生那么多怪遭遇!”
  原振侠笑:“我算什么,那位先生才真了不起……”
  几个少女也挤了进来:“原医生,那个超级女巫……”
  原振侠不等她们说下去,就向一个刚才在说话的年轻人道:“请继续说下去……”
  那年轻人就说着,说的就是一开始,那年轻人在海边大石上,因为感情上的困扰,在自怨自艾时遇到的奇事。他的叙述本来有点不连贯,经过原振侠的引导,变得有条理得多,听的人也大感兴趣。那几个少女也不再追问原振侠关于“超级女巫”的事,聚精会神地听着。
  原振侠反倒对那年轻人的叙述,没有什么兴趣。他缓缓转动着酒杯,心想只怕没有什么机会,再见到刘博士了,不如拣一个适当的机会告辞的好。
  这时,那年轻人在继续着:“我明明听到有人对答,怎么会一转过身去,只见那少女一个人呢?”
  旁边一个看来很调皮的青年插嘴:“那不更好!那少女一定很美丽动人,一般爱情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
  叙述的那个忽然住了口,现出了十分不可解的疑惑神情。在别人一迭声的催促中,他忽然喃喃地道:“如果我当时根本不转过头去看,或是看到了只有那少女一个人坐着,也不加理会,径自离去,不知会怎么样?”
  他这样自己问自己,听得各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思。一个女孩子笑道:“现在你有什么不对头?”
  那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竟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各人不禁大哗,在这种全是年轻人的场合,各人尽兴叫着,声音更响亮,绝对达到可以损害健康的噪音程度。
  原振侠很久没有处在那么热闹的环境之中了,他也跟着叫:“你倒真是讲故事的能手,知道在什么时候卖关子,吊胃口……”
  其余的人一边一个,去摇那年轻人,像是这样,就可以把故事自他口中摇出来。
  正在喧闹至不可开交的时候,小客厅的门打开,刘博士走了出来,客厅中静下来。刘博士摇头:“噪音不但可以杀人,看来也可以拆楼……”
  大家都笑着,叙述的那年轻人叫了一声:“爸……”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知道那年轻人原来是刘心芹博士的儿子。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但令原振侠,也令得所有人讶异莫名。
  刘博士笑吟吟地应了一声,顺口问:“什么事那么高兴,吵翻了天?”
  那年轻人道:“每人在叙述怪经历,我在讲……”
  他才讲到这里,刘博士的神情就变了,沉下脸来,声音也十分异样,叫着他儿子的名字:“量中!”
  他这样一叫,客厅中,就算本来还有点声音,也陡然静下来。刘博士竟然又声色俱厉地申斥:“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人人愕然互望。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欢乐气氛的聚会之中,绝对可以胡说八道一番,而且,事实上,刘量中……那叙述的年轻人,并没有胡说什么。刘博士的申斥,来得一点道理也没有!
  人人不知如何是好,刘量中喃喃说了一句:“我也没有胡说八道!”
  刘博士握着烟斗,用烟斗指向刘量中:“你说到什么地方?”
  这句问话,在场的很多年轻人,听得莫名其妙。但有缜密推理头脑的原振侠一听,心中就“啊”了一声,剎那之间,他至少明白了以下几点:
  一、刘量中叙述的是事实,他不止一次对人讲起,至少,对他父亲讲过。
  二、刘博士在知道了刘量中的经历之后,一定曾严厉告诫过他,不要再向别人提起。所以一听得他又在对那么多人说起,就勃然大怒,不管是不是会破坏欢娱的气氛,立时申斥!
  三、刘量中在海边的遭遇,一定十分惊世骇俗,不然刘博士不会禁止他说。
  可是,明白了这三点,于事无补,原振侠不知道刘量中遭遇到的是什么!
  这时,刘量中还没有回答,原振侠一面心念电转,一面已脱口道:“他说到转过身去,只见少女一人,未见有别人。”
  刘博士吸了一口气,又吁了一口气。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神情动作,显然是在说:还好!还好只是讲到这里!
  他仍然沉着脸,样子看来十分威严。别说一干年轻人不敢出声,连原振侠也觉得十分尴尬……事情忽然之间变成这样,三分钟之前,谁也想不到。
  原振侠想了一下,又道:“刘量中,他……海边的那次遭遇……很怪很怪?怪得不能讲出来?”
  原振侠问出的这个问题,正是人人想问而不敢问的。所以,有几个人,一起鼓掌,向原振侠致敬。
  刘博士的神情有点怪异,竭力想令事情轻松,但又力有未逮:“没有什么怪,他……和那少女搭讪几句,就回宿舍去了……”
  原振侠立时向刘量中望去,刘量中嘴唇掀动,没有出声。他立时又望向刘博士,及时看到刘博士,正在向他儿子投以十分严厉的眼色。
  原振侠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心中暗说了一声:“太丑恶了!”
  果然,他听到了刘量中言不由衷的声音:“是啊,既无艳遇,亦无怪事,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原振侠再睁开眼来,看到他居然还摊了摊手。原振侠不敢得罪刘博士,可是刘量中的态度,却令他忍无可忍:“你在大学学什么?”
  刘量中见到可以转变话题,如释重负:“学的是化学!”
  原振侠发出一下长笑:“你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化学家,可是仍然是一个最糟的说谎者!”
  刘量中陡然红了脸,其余人也发出程度不同的不满声。聚会到了这一地步,自然是难以延续下去了。
  刘博士看来也无意挽回,转身又向小客厅走去。一步跨了进去,才停住,一转身:“人人都有权保留一点秘密。年轻人,允许人家保持秘密,这是做人处世之道!”
  大客厅中的众青年男女,面上皆有不服气的神情,可是又没有人敢开口反驳。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觉得自己义不容辞,要挺身而出,“为民喉舌”!他立时道:“人人也都有权说出秘密,允许他人说出秘密,也是做人处世之道!”
  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居然引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刘量中叹了一声,搓着手。刘博士转过身来,凝视着原振侠:“对,那要看这个人本身,是想保留秘密,还是想说出来。”
  原振侠的行动,直截了当之至,他立时望向刘量中:“你愿意说出来,还是愿意保留?”
  所有人都向刘量中望去。
  这本来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而且一直到现在为止,原振侠虽然觉得事情有点怪,但也绝没有和什么严重事件,联想在一起。在说话、动作时,也都十分轻松,他也想不出自己的这个问题,对刘量中来说,会有什么为难。
  可是,刘量中却没有回答。
  应该说刘量中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着头,神情不是很看得真切,但是可以感到他十分为难。然后,在众人的错愕神情下,刘量中声音干涩地道:“我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无所谓保留还是公开……别再讨论了……”
  所有人都静了片刻,然后,有几个人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转换了话题,但是当然气氛也不如前。刘博士走回了书房,刘量中无精打采,大家也故意说些没有意义的话。
  原振侠首先告辞,和他一起告辞的有好几个人。其余人,显然也不拟多逗留。
  和原振侠一起走出来的几个年轻人问:“原医生,照你看,发生了什么事?”
  原振侠摊了摊手:“可以作一千种推测,也根本无法推测,只有他们父子两人才知道!”
  其中一个道:“在刘量中的叙述中,我听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名词……”
  原振侠点头:“是,‘幽灵星座’!”
  那青年又问:“什么意思?”
  原振侠摇头:“不知道,或许,根本没有意义……”
  那几个青年也没有再问什么。原振侠上车,回家,对于刘博士的态度,仍然觉得十分怪。
  从经过的情形来看,像是刘量中并不觉得事情有什么严重。要不是他父亲突然阻止,刘量中或许会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讲出来。
  原振侠也无法想象,刘量中叙述的那件事,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他听了将近一小时音乐,准备就寝时,电话铃响。他拿起电话来,听到了压低了的,显得十分神秘的声音:“原医生,我是刘量中!”
  原振侠立时取笑:“打电话并不犯法,不必把声音压得那么低……”
  电话中,传来了刘量中的一下叹息声,仍然压得极低:“我有些话要说,电话里又不方便……”
  原振侠看了看时间:“现在?”
  已经凌晨一时了,所以原振侠提醒刘量中。
  刘量中坚持:“现在!有什么地方可以详谈,我要说的话……很多。”
  原振侠心想,刘量中要对自己说什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讲他的那个怪故事,另一个可能,是说他感情上的困扰。
  “来我这里,我的地址是……”原振侠向刘量中说了地址,刘量中不忘说了声“谢谢”。
  令原振侠不明白的是,他那一声“谢谢”,也是压低了声音来说,像是他的处境十分神秘。
  原振侠估计,刘量中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可以到。他换上了一张唱片〈巫师和他的徒弟〉,然后又准备了咖啡,等到要从厨房中出来时,忽然厨房门被人关上。原振侠吃了一惊,已听得门上,传来了迅速密集的敲击声,敲出普通的电码:“猜是谁?”
  原振侠一张口,想要发出高兴的呼叫声,可是随即克制了自己,只是道:“听听那音乐!”
  门外静了一会,才传来了娇媚的声音:“我和你,不是女巫和她的……”
  她讲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原振侠也在这时打开门来,恰好伸出手指,按向她的唇上,不让她再讲下去。两人的动作,配合协调之极。
  玛仙半倚着门槛站着,原振侠一望向她,视线就再也收不回来……这只怕是所有男性,在这样近距离,看到了像玛仙这样出色的美女之后唯一的反应。
  玛仙明亮的大眼睛忽闪着,伸出舌头来,在原振侠按在她唇上的手指尖,轻轻舔了一下,原振侠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来。
  玛仙探头向厨房中看了一看,作了一个鬼脸:“准备招待客人?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原振侠挑战似地望着玛仙:“你是超级女巫,应该知道等一会来的人,是男是女……”
  玛仙一扬眉,看来十分认真地接受了挑战,她跳跳蹦蹦(那真是青春的弹跳),在一张沙发上,用一个看来相当怪异的姿势坐下……盘着腿,却又半侧着身,看来有点像是瑜珈术中的一式。
  原振侠向大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玛仙并没有他住所的钥匙,但她是超级女巫,就算不能透门而入,要把门弄开总也不是难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原振侠十分高兴她的出现。
  本来,他们两人的关系,有若干程度尴尬,但是在南中国海上,他们并没有讨论过什么,自然取得谅解……把原来可以造成严重纠缠的事,听其自然发展。而玛仙慧黠可人,虽然“女巫”这个头衔有点骇人,但在经历了“大犯罪者”这样的事情之后,原振侠对将军和特务的反感更甚了。
  女巫,至少是一种神秘力量的操纵者,而不像将军、特务,操纵的是权力。
  原振侠不清楚在巫术中,是不是也有低层向上层屈服的情形,他肯定,在权力操纵上就有。当大犯罪者操纵了最高层的权力时,黄绢几乎没有经过什么考虑,就向他屈服了!
  黄绢的行为,令原振侠失望之极。海棠一被上级召唤,就弃他不顾,反倒可以原谅……虽然那也令他闷闷不乐了好一阵。所以,玛仙出现得正是时候。
  他看到玛仙以这个怪姿势坐下来之后,半仰着头,聚精会神,就先过去停止了唱片,一下子变得十分静。
  他注视着玛仙,玛仙渐渐皱起了眉,现出讶异的神情,呼吸也渐渐急促,双颊有一种异样的苍白。而且,尽管她看来仍然极美,但是却无可避免,有一股妖异之气。
  原振侠刚想叫她别再施术……他实在不喜欢玛仙身上,有这种妖异之气透出来。
  可是,他还没有开口,玛仙已经直跳了起来,叫:“快!要来不及了……”
  原振侠大是错愕,玛仙“跳”起来的情形,也怪异莫名。她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人向上弹起,到了凌空,手脚才舒展开来。于是,落地时,又变得好好地站在地上。
  她叫着,原振侠不知她这样叫是什么意思,她随手一拉原振侠,就向门口冲去。
  她向前冲去的势子十分急骤,眼看要撞在门上,却见她一探手,就拉开了门,闪身而出,把原振侠一推,推向电梯门口。她自己直扑楼梯口,声音一路在她飞奔下楼时传来:“我先下去发动车子,你立刻下来……”
  原振侠在电梯没有到达时,思绪撩乱。他知道,玛仙一定是通过了巫术力量,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她要去阻止!
  他能猜到的,只是这一点。他也考虑过要自楼梯上跳下去,可是电梯已经到了。在这种一秒钟都要争取的情形下,乘搭电梯,实在不是办法,单是门一开一关,就能叫人心焦万分。
  等到原振侠冲出大堂,玛仙已驾着跑车,一下冲到他的面前。他立时上车,喘息未定,居然还不忘幽默:“我以为女巫最快的赶路方法,是骑着扫帚飞。”
  玛仙翻了翻眼:“我注意到,你住所中没有扫帚!”
  她把车子开得飞快,原振侠的身子随着车子的急转弯而摆动。
  原振侠叫道:“至少该让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约了我,要找我的……”
  玛仙连连点头:“就是这个人,我感到他会出事,要赶快!这个人……很怪,有一点很怪的怪事,发生在他身上……”
  (原振侠本来想说:你根本不知道那人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有什么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不过他没有问,因为玛仙把车子开得快绝,而且,那是一条上山的路,盘旋曲折。原振侠可以相信,玛仙有卓越之极的驾驶能力,但也不必冒险,在这种情形下去分散她的注意力。)
  (后来,隔了相当时日之后,原振侠还是向她问了这个问题。)
  (玛仙的回答是:你叫我猜猜要来的人是男是女,我就施术,就和这个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人,取得了某种联系,可以知道他会发生些什么事。)
  (玛仙的回答,极其玄妙,令原振侠眨了半分钟眼睛,说不出话来。只好在心中,暗自感叹巫术的奇妙。)
  (而玛仙则说,原振侠不断眨眼睛的动作,可爱极了。使得原振侠在来不及拒绝的情形之下,她已在他的眼上,轻吻了五、六下。)
  原振侠当时,“啊”地低呼一声:“刘量中?”
  玛仙并没有回答,原振侠这时,也注意到玛仙走的这条路,正通向刘博士的住所。刘量中刚才那个电话,如果从家里打来,他要前来,自然也会由这条路来。
  那也就是说,他们和刘量中,有机会在半路上迎头相遇。
  原振侠刚凭推测,得到了那样的结论,就看到前面一个转弯处,一辆车子飞快转出来,车头灯在黑暗中看来极亮。
  玛仙的车子离它约有一百多公尺,玛仙一看到那车子,就发出一下低呼声。那辆车子在转了弯之后,应该驶向前来的,可是它显然在一剎那间失去了控制,竟然没有驶到路面来,而是继续向前冲出去!
  上山的路上,一边是悬崖,车子撞在水泥栏上,发出巨响,也令得车子一个翻腾,向着悬崖之下,直跌了下去!
  一切全在玛仙和原振侠两人眼前发生。当玛仙驾着车,在撞栏处停下,两人立时一起跳下车,向下看去时,车子还在半空中,车头灯还亮着,在黑暗的空隙,划出惊心动魄的光柱。他们一口气没透过来,车子已经落地。
  那至少超过两百公尺的山谷,车子一跌下去,结果和所有电影中看到的镜头,完全一样!而且,也绝对可以在物理学上,证明光的速度,比声音快了不知多少!
  他们先看到晶亮的火光一闪,一蓬火柱,冲霄直上。然后,再是一下轰然巨响,那一团火光,熊熊燃烧。
  原振侠震呆得说不出话来,他想问玛仙:那是刘量中的车子?可是,由于所受震憾太甚,竟然出不了声。
  玛仙盯着山下面,虽然隔得远,可是山谷下传上来的火光,还是可以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看起来更是诡异莫名!
  她嘴唇掀动着,并没有什么声音发出……平常人如果有这样动作,可以视为喃喃自语,可是玛仙,却大有可能,是在念什么巫术的咒语。
  原振侠的直觉是,这种情形的汽车失事,车中人绝无生还的可能。玛仙即使再念什么咒语,也无法令那人死里逃生,真要念,还不如念念“往生咒”,来得实在些。可是玛仙却十分认真,一直盯着跌下山谷的那车子……那实际上是一团火。
  就在这时,另外有一辆车子,从那个弯角转了过来,来势也快绝。
  此际,离那辆车子坠山,至多只有两分钟。那辆车子一转了弯就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忽忙下车。
  原振侠以为那是一个驾车人,知道有车子出了事,下车来看的。他一扬手,向那下车的人叫:“快去报警,有车子跌进了山谷……”
  随着他的叫嚷,那下车的人,向前疾奔过来,自山下面窜起的火光,也可以隐隐约约,映在他的脸上。原振侠向他看去,震呆得说不出话来……那个人,是刘心芹,刘心芹博士!
  刘心芹以一百公尺冲刺的速度奔向前,若不是他陡然之间,看到了原振侠,收住了势子,只怕他会直冲下悬崖去。原振侠要双手齐出,抵住他的胸口,才能免得两人相撞,刘博士向前冲来的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原振侠和刘心芹面对面,刘心芹又惊又怒,陡然之间,大喝一声,震得原振侠后退一步。
  刘心芹扬起手,看来不知准备如何对付原振侠,但终于只用力一挥手,来到了悬崖边上。陡然之间,发出了一下撕心裂肺,听来令人全身冰冷的惨叫声:“量中……”
  原振侠真的感到全身冰冷!刘心芹在叫他儿子的名字,他和刘量中,可能一先一后,开车出来。
  刘心芹知道在自己前面,不可能有别的车子,知道跌进了山谷之中的,一定是刘量中!
  尽管有过许许多多非常事件的经历,原振侠还是不能想象,两三个小时之前,还是鲜蹦活跳的一个小伙子,如今已经在烈焰的吞噬下,变成了一团焦炭,生命从此消失!这个人,到此就等于再也没有存在过!
  原振侠看到刘心芹在叫了一声之后,身子慢慢蹲了下来,脸上神情,痛苦之极。
  原振侠明知就算攀下山去,也没有什么用处,但是总得下去看看才行。
  他向玛仙打了一个手势,可是玛仙根本不注意他,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还在注视着渐渐变弱的火团。
  原振侠打量了一下形势,虽然漆黑一片,可是以他的身手,想要落下去,多半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向前跨出了两步,突然之间,跨出去的腿上一紧。蹲在地上的刘心芹,名闻全球的出色外科医生,竟然一下子,抱住了原振侠的小腿,口张得极大,发出一种如同狼嗥样的声音。看起来,像是想在原振侠的腿上,狠狠咬上一口。
  原振侠骇然莫名,叫:“刘博士……刘博士……”
  刘博士嚎叫起来:“你满足了?你满足了?”
  原振侠不知如何才好:“你先起来,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你……”
  刘心芹声嘶力竭:“你满意了!要他把心中的秘密向你公开,你满意了?”
  原振侠心头一阵绞痛,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下。刘心芹这样指责他,他当然不愿意承当,可是如今,对着一个受了如此沉重打击的父亲,又何必为自己辩护什么?
  他俯下身,用力扶起刘心芹,可是刘心芹双腿软得站不稳。他双拳如雨点一样,在原振侠身上搥打着,同时嚎叫:“都是你们这班人,尤其是你!你们,你,杀了量中!他因为你的好奇而死……”
  原振侠声音发颤:“你……”他陡然叫起来:“玛仙,你能令他镇定一下?”
  玛仙直到这时,才把视线自山谷下的那团火上收回来,她一言不发,走过来,把手按在刘心芹的后脑上。刘心芹立时停止了叫喊,双眼有点发直,抓住原振侠衣服的手已松开,身子摇晃,站立不稳。
  原振侠忙扶着他,在路边坐下。他双手抱着头,自喉际发出可怕的“呜呜”声,听了令人心为之碎!
  原振侠向下指了指:“我下去看看。”
  玛仙一扬眉:“看什么?”
  原振侠想不到玛仙会那么尖锐地反问,苦笑了一下。的确,下去看什么呢?看烧成废铁的车子,还是看烧焦了的刘量中?
  他只好苦笑:“总要下去看看。”
  玛仙突然之间,现出了相当怪异的神情,又向下面的火团望去。火团已经熄灭,在黑暗中看来,只有一点暗红在闪耀。玛仙紧蹙着眉,像是有十分难以明白的事,在困扰着她。
  原振侠问了她几次在想什么,她都没有回答。这时,刘博士却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向悬崖冲了过去,原振侠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了他。刘博士紧抿着唇,也不出声,可是却用力挣扎,他的力度大得出奇,原振侠几乎拉不住他。
  幸好,这时恰好有一辆巡逻警车经过。车上的警官、警员,跳下车来,问明白是什么事,立即召救伤车。玛仙趁混乱时,悄悄在原振侠身边道:“我们回去吧,事情和我们无关!”
  原振侠奇怪玛仙何以会这样说,忙道:“也不能说全然无关……虽然刘博士的指责我不接受,但是……如果不是我说了几次,要刘量中把话说出来,刘量中不会找我,也不会有惨剧发生,所以……”
  他说到这里,才向玛仙看去,看到玛仙的神情,像是十分恐惧。而她又不想自己恐惧的神情显露,正在尽量掩饰……但由于她心中的恐惧,一定极甚,所以她的掩饰,不是很成功。
  原振侠一看到这情形,心中讶异莫名。玛仙也会恐惧?会有什么事令玛仙恐惧?这实在是不能想象的事!
  不但在玛仙原来的性格之中,只怕就没有恐惧这回事,而且她现在,又掌握了巨大的、奇妙的巫术力量,还有什么值得她害怕的?
  可是原振侠又可以感到,她真正在感到害怕!
  一时之间,原振侠也住了口,不知如何说才好。玛仙仰头望向他,美目之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采,她再次轻声说着:“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
  一个警官走过来:“不,小姐,你们是目击证人,请和警方合作。”
  玛仙叹了一声,转问原振侠:“那我们不如攀下去看看了!”
  那警官的年纪很轻,他一面请玛仙和警方合作,一面视线已停在她脸上,再也移不开去。他一听得玛仙说要“下去看看”,不禁吓了一大跳:“小姐……那太危险了……”
  原振侠正想下去,却立时道:“好……”
  那警官呆了一呆,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玛仙向他嘲弄也似,笑了一下,令得那警官无缘无故红起脸来:“我和你们一起下去……”
  原振侠已经开始行动,虽然是悬崖,但那并不是什么穷山恶水,毕竟只是城市中的山头而已。对于曾在新几内亚腹地,攀登过可怕的“缺口的天哨”,进入过“鬼界”的原振侠而言,自然不算什么。要不是他要照顾同时向下落来的玛仙,速度还可以更快。
  玛仙下落的速度也很快,动作俐落。反倒是那警官,有点笨手笨脚,狼狈不堪!
  二十分钟之后,原振侠拉住了一株小树,身子向前一荡,一跃而下,已到了失事汽车的旁边。
  玛仙跟着跃下,原振侠过去扶住她。当他的双手,扶住了她的腰时,竟发现她的娇躯在微微发抖。
  原振侠立时向玛仙投以询问的眼色,可是玛仙却转过头去,有意避开了原振侠询问的眼光,这更令原振侠大惑不解。
  玛仙已轻轻推开了原振侠,脚高脚低,向前走出了几步,来到了离失事汽车极近处,原振侠也跟了上去。
  汽车已变成了焦黑的、难以形容的不规则的一团,有一些零件散落在周围。
  车子虽然已全然不成形,但是还可以看得出,车门没有打开,那也就是说,驾车人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逃生。
  原振侠和玛仙不约而同,一起俯身,想自被挤压得变形的车窗中,去看看车中的情形,但是光线实在太暗,什么也看不到。
  这时,上面,又隐隐传来刘博士充满痛苦的嗥叫声。原振侠突然冲动起来,问着玛仙:“你是女巫,既然没有能力阻止惨剧发生,至少现在该有能力,看清楚车厢中的情形……”
  玛仙明亮的眼睛望向原振侠,眼神之中,大有责备原振侠不应该这样说的意思。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我当然看得见,你自己看不到,怪谁?”
  原振侠喘着气:“他……刘量中……在车内?”
  玛仙的声音,平静地出奇:“是,烧焦了。驾驶盘嵌进了他胸口,他尸体……已不像什么。”
  原振侠自然可以知道“尸体不像什么”的意思。想起刘量中不久前,还在谈笑风生,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直到这时,那警官才算是落了下来,喘着气:“这……车子驾驶人,你们认识?”
  原振侠和玛仙都懒得出声。原振侠自然也承认,刚才对玛仙的指责毫无理由,可是他情绪激动,也不知如何开口道歉才好。玛仙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循着刚才落下来的路线,向上攀去。
  等到他们又到了路边,刘博士已被救伤车载走。也聚集了更多的警员,有照明设备自上而下射去,可以看到毁到不成形的失事汽车。
  有更高级的警官到场,认识原振侠,说了几句话。玛仙神态疲倦:“我们可以离去?”
  原振侠早就感到玛仙神态有异,也想和她单独相处。高级警官道:“当然可以……”
  他们一起上了车,仍然由玛仙驾驶,两人一言不发。一直到了原振侠住所之外,车停下,玛仙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的声音中充满了歉意:“对不起……”
  玛仙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这时,天色已经曚曚亮了,淡淡的曙色,映在她的俏脸上,看来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美丽。
  她淡然道:“没什么……女巫只不过是女巫,不是万能的。”
  原振侠下了车,绕到车子另一边,要替玛仙开车门,可是玛仙却摇了摇头。原振侠大是愕然:“你……”
  他只讲了一个字,就被玛仙截住了话:“我不上去了,有机会,再来看你……”
  原振侠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自然不能强拉玛仙上去,事实上,他也绝没有那样的打算。可是玛仙就此离去,却也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玛仙突然在他住所中出现,刘量中车子失事,是一宗意外,如果没有那宗意外,玛仙难道也只逗留几分钟就离去?
  而且,在这宗意外中,玛仙的神态,有相当多可疑之处。她曾现出极度的恐惧,还努力想掩饰恐惧。原振侠还准备问她干甚么,可是她竟然表示要离去!
  原振侠在一剎那间,也曾想到过:她生气了?但他立时否定,玛仙绝不小气到这种程度!玛仙的神态,看来十足是想逃避甚么!这令得原振侠好奇心大炽。
  原振侠仍然拉开了车门,盯着玛仙。
  玛仙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直视着前面,并不看原振侠。
  以原振侠和玛仙的熟稔程度,他也不必长篇责问,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可以预期玛仙不回答,甚至可以接受玛仙,像一个任性的少女不顾而去。但是他再也想不到,玛仙竟然作了那样的回答!
  玛仙的回答是:“你太喜欢追问‘为什么’了!你已经问得令刘量中遭到了意外,还要来问我?”
  玛仙的话,令得原振侠在剎那之间,呆若木鸡。他直了直身子,正想为自己辩护几句,“呼”地一声响,玛仙踏下了油门,跑车像箭一样向前射出去!
  原振侠呆立着,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到他定过神来,他才极其恼怒,不可克制地大叫:“我要你说明白……尽管你是超级女巫,你也无权胡说八道!”
  这时正是清晨,宿舍附近十分寂静。有几个晨运爬山的老人,骇然地瞪视着他,不敢走近来。
  原振侠悻然挥着手,回到了住所,洗了一个脸,坐着生闷气。好一会,才能把自那个聚会一开始,到玛仙留下了那两句话离去,一切经过想了一遍。
  他感到自己对刘量中的死,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想到这一点,他心情才好过了一些。天色也已大明,他也不准备睡觉,又把几个疑点,整理推测了一下。
  他推测,刘量中在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压得十分低,自然是怕人听到……这一点,实在不是很合理。刘府的房子很大,刘量中要找一处地方打电话,而不被人听到,再容易不过。除非刘府的所有电话,都有盗听设备。
  而事实上,刘量中的电话,还是有人偷听到了……刘博士偷听到的。这就是为什么,刘量中和刘博士,会先后在山路上疾驶的原因。
  原振侠肯定,刘量中疾驶,是要来找自己,目的是:他有很多话要对原振侠说。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在聚会中,刘量中就有很多话要说,被刘博士突然出现而阻止。当时的情形是:刘博士不让说,刘量中想说,但是又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
  假设在聚会散了之后,刘量中经过考虑,认为还是应该把那番话说出来,所以才来找原振侠。那么,刘博士追在后面,目的自然一样是要阻止刘量中说话。
  原振侠的心中,也就更疑惑。
  在聚会中,听刘量中要讲的话,讲了一个开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那么,为什么刘博士一定不让说(不让说的手段,且十分恶劣)?刘量中如果能再讲下去,那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这个问题的答案,由于刘量中已经死了,能回答的,只有刘心芹博士。
  刘博士不肯让他的儿子说,自己当然更不会说,只怕从此成谜。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而且,他也想到,他总是要再和刘博士见面的,若是刘博士再责怪他害死了刘量中,他就要反击,指出一个事实:如果不是刘博士开车在后面紧追,刘量中不必把车子开得那么快,那就不会坠崖失事!
  刘量中汽车坠崖,当然是意外……可是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他不禁苦笑,那真是意外吗?他只不过叫玛仙猜一下,等一会来的人是男是女?玛仙已经预知了意外的发生!
  能被预见的事,自然不能算是意外。就算要通过巫术力量才能预知,那也不是意外。
  刘量中的车子失事,必然会发生!那由一种不知什么力量造成!
  原振侠感到心情越来越沉重,一直推测下去,有许多疑点,也可以迎刃而解。例如:玛仙为什么恐惧……她感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如果她同时感到,那股力量强大而可怖,超越了她所掌握的巫术力量,那么,她自然有理由害怕。
  在旧问题中,又产生了新问题:那股力量是什么?从何而来?由谁掌握?
  当阳光照射进来之后,由于一夜失眠,再加上心中疑团太多,原振侠很有点头重脚轻,但他的健康,自然可以支持一天烦忙的工作。他灌了两大杯咖啡,驾车到医院,才一进医院大楼,就听得扩音器不断在叫他的名字,要他到院长室去。
  原振侠走进院长室的时候,看到昨晚见过的那高级警官也在。院长搓着手:“真想不到!真想不到!警方要你去……认认尸。”
  原振侠皱眉:“我和死者没有亲属关系,甚至于只见过一次……”
  院长道:“刘博士……一清早就转来本院,精神极差。你目击失事,只要……”
  院长讲到这里,那高级警官接口:“只要你认明一下那辆坠崖的车子,和车里一具尸体就可以了。实在也没有什么可认的,我未曾见过一个人的身体,被烧得如此彻底……”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车子……弄上来了?”
  高级警官的神色也相当疲惫,点头,甚至懒得出声。
  原振侠也只是作了一个手势,搭乘警车,再到了失事地点。
  车子(一堆废铁)已被吊车吊了上来,车门还是没有弄开。从变了形的窗框中看进去,驾驶位上,有着一团焦黑色的东西。绝没有人看到了这样焦黑色的一团,会联想起那是一个人变成的……一个年轻、漂亮、生龙活虎的男孩子。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感到眼珠有一阵异样的刺痛。
  一个警官过来,问他一些例行的问题,原振侠一一回答着。过了大约几十秒,他才睁开眼来,视线仍然停留在尸体上。他忽然心中问自己:“死者的头部呢?头部如果还在,至少有一点迹象,怎么看上去,像是根本没有头?”
  他的思绪十分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会这样想?视线所接触到的那团东西,实在一点实感也没有。原振侠努力使自己僵硬的颈子转动,不再去看那焦黑的尸体。
  这时,一组消防员正想把车门弄开来,一个有经验的警官道:“尸体烧成了那样,要是一经震动,会散裂开来。那……我经历过一次……再也没有比发生那种情形,更可怕的了……”
  其余人,只要略想一想,谁都可以想象到那种可怕的情形。要是内脏没有烧焦,随着身体的破裂而流出来……这只要想深一层,都会令人呕吐!
  一时之间,大家束手无策,有经验的仵工,也不知如何弄走尸体才好。
  原振侠强忍住了呕吐感,心想,要是玛仙在,不知道能不能把车门弄开?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向车门望去,发现车门虽然关着,但是门锁部分,并不是太扭曲。说不定锁没有坏,轻轻一拉,就可以拉开门来。
  他向前走出一步,由于他并无把握,所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做什么。他自车框中伸进手去,想自内扳掣打开车门。
  原振侠手伸向通常车子开车门处,略一摸索,剎那之间,他脸色变得苍白之极。
  在他身前的两个警官陡然一惊,失声道:“医生,你不舒服……”
  不但他脸色难看至极,接下来,他发出的那一声尖叫声,也是难听之极。令得所有的人,都几乎立时挪动身子……移动转离开了他一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连原振侠也不知道!
  听来有点不象话,原振侠要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会尖叫?会脸色变得那么难看?应该说是,他不能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在感觉上,在一伸手进去,想从里面把车门打开时,摸到了一只手!
  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他的手指皮肤触觉,在剎那间传向他大脑的信息,的确在告诉他:你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
  这是极度又极度的意外,所以以原振侠经历怪异事件的丰富经验,在一剎那之间,也如此失措。
  可是他立即镇定了下来。经验和知识都告诉他,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不可能摸到一只完整的手!
  就算是手,也早应该是烧焦了的手,而烧焦了的手,没有那么容易,一下子就摸得出那是一只手来。所以,自然而然的结论是:刚才摸到的,是一件摸上去,很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单靠触觉,不是很靠得住,得要看一看才行。
  于是,原振侠就准备缩回手来。
  从他不可控制地尖叫,到这时候定过神来,只是极短的时间。其余的人,被他吓得不知所措,别说采取行动,连出声的人都没有。
  原振侠的手才一动,突然之间,他心中所感到的恐惧,甚至令得他发不出尖叫声,而只是从心底深处,发出了一下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呻吟声!
  幸而这时阳光普照,要是三更半夜,原振侠真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抵受得住。
  抵受不住的最后结果,是昏过去,而最坏的结果,则有可能被吓成程度不同的各级疯子!
  他的手才一动,他就肯定,刚才摸到的,真是一只冰冷的手!
  令原振侠肯定,他刚才真是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是因为那只手动了起来。不但动,而且还塞了一样,不知是什么东西在他的手中!
  原振侠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把那不知是哪里来,到了他掌心中的东西握住。
  (他一直不肯承认,那是由一只冰凉的手塞给他的。)
  同时,他的支持能力也到了极限,身子向外一侧,跌出了一步。可能由于他手的动作,带动了车门,车门随着他外跌而打开。
  原振侠没能站稳,一跌出,就半蹲着身,右手紧握着拳(由于掌心中有那东西),姿势相当怪。但也由于如此,他才能看清车门打开后的情形……这时,如果他看到一只手爬出来,他也不会再感到什么恐惧,他的恐惧感早已到了顶点,完全麻木了!
  他没有看到什么手,或者,根本没有手。在毁坏了的车厢之中,是一团焦黑了的尸体。
  原振侠宁愿刚才的一切,那种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的感觉,只是一场噩梦。此际既然没有手,自然是噩梦已经醒了!
  可是,他紧握着的拳头之中,分明有一样东西在!
  阳光灿烂,可是原振侠还是感到遍体生寒,当每个人的视线都投向他时,他还得竭力装出镇定的神情。他紧握着拳,没有勇气打开手来看看,在那么怪异的情形下,到了自己手中的是什么东西。
  (一只绝不可能存在的冰冷的手,塞过来的东西……虽然小得可以握在拳头中,但也可能是任何怪异。确然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才能打开手来仔细看看。)
  (原振侠当然不是没有这个勇气,但是他至少需要定一定神。)
  (而这时,他未能定过神来,所以他仍紧握着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在一剎那间,他只觉得耳际有许多嗡嗡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在对他说话,可是他却一句也听不清楚。
  这时他心中想的,只是一件他听过的事,那位先生记述过的一种情形……人脑在接受了外来信号之后,会作出错误的判断。
  例如人面对镜子,看不到镜中的影像,又例如一直以为手上有一只蛾停着,等等。他希望如今手中握着东西的感觉,和刚才碰到冰冷的手,也全是由于这种“错觉”!
  可是,有东西在手的感觉,又那么实在!
  原振侠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听出四周围的确有不少人,在向他发问。有的是在问他,是不是感到不舒服,有的在问他,是不是肯定这辆车子冲下山谷。
  原振侠已然有了足够的镇定,可以一个个问题回答。同时,他心中不断在想:我手中握着的是什么?
  他这时,故意不打开手来看,反倒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感觉也更实在。
  他感觉得出,那像是一小片,有着尖角(六角形、正方形,或五角形)的一片……金属?玻璃?一时间不能肯定。
  那一小片东西,本来应该相当凉,但现在在他的手中握得久了,就有点温热。看来,那是相当容易传热的物体。
  这一切感觉,都十分普通。令得原振侠骇异的是,当他紧握着那一小片东西的时候,他竟然不是十分能够肯定地,感到一阵又一阵轻微的颤动!
  什么叫作“不是十分能够肯定地感到”?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总之是一种十分模糊,但又实在存在,实在发生的一种感觉。
  起先,他以为那是自己在发抖。但是他随即知道不是,的确有极轻微的颤动,发自那一小片东西!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多少问题,大约已令得所有人满意了。一个警官向他示意,他要做的事已做完了。他也看到,仵工已经把烧焦了的尸体,用白布小心包了起来,放进了黑箱。
  烧成了那样不成形的尸体,连解剖的价值都没有,而且也绝不适宜给死者的家人看到。原振侠长叹了一声,一个警官来到他身边:“原医生,送你回医院去?”
  原振侠略想了一想:“不,送我回宿舍去……我太疲倦……没法子工作。”
  警官谅解地点头,请原振侠上车。
  原振侠一直紧捏着拳,不打开来,一直到了住所的门前,他用左手在右边裤袋中,取出钥匙来开门,右手仍然握着。等到进了屋子,原振侠来到了桌前,将右拳放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握拳,已经握了很久,而十分僵硬,以致摊开手指的动作,相当缓慢。
  在手指慢慢摊开来的时候,他真愿意手心中什么也没有,一切全是幻觉。
  可是,他还是看清了手掌心中的那一片东西。那是一小片东西,等边六边形,每边不会超过一点五公分,极薄,既非金属,亦非玻璃,或者说,既是金属也是玻璃。
  那一小片东西相当怪,所以要比较详细来形容一下……面积不大,“厚度”极薄……约莫十分之一公分。看来一面是玻璃,透明的,另一面是一种深灰色的金属。在金属板上,有一点(极小的一点)随着那一小片东西的移动,而滑来滑去,那一小点是深黑色。
  怪的是,那深黑色的一点,虽然会移动,却全然不受控制──或者说,不合常理。
  这又需要详细解释一下。
  那一小点,当然是一粒细小的物质。能移动,当然是玻璃和金属片之间,有可供它移动的空隙。
  (“玻璃”、“金属板”都还只是假设,原振侠那时,还不能肯定那是什么物质。)
  两层薄片之间有空隙,一小粒物体能移动。当拿起那薄片时,向哪一边倾斜,那一小粒东西,就应该向倾斜的一边滑下去才对……这是地心引力作用,和牛顿运动定律的共同结果。没有甚么物质,可以不遵照牛顿运动定律运动!
  可是那小黑点却不一样。
  当薄片平放着,它静止不动,只要一动薄片,它就动,可是全然没有规律。不论薄片如何倾斜,它有时向下,有时向上,有时向左,有时向右,有时“躲”在一个角落,很久不肯再动,有时,就在薄片之中,飞快地转动,快得几乎看不清楚!
  原振侠看得目瞪口呆。从第一个印象起,到勉力镇定下来之后,都使他感到:那小黑点是活的!像是一只极小的、活跃的硬壳昆虫,被困在那两片薄片的空隙之中!
  他立即想到了跳蚤,这种小虫,甚至可以被训练来作表演。
  但他当然立时推翻了自己这种想法……那小黑点比跳蚤小得多!
  联想到了“小昆虫”,原振侠又镇定了很多,虽然一切仍然如此诡异,可是昆虫没有什么可怕。现在看来,只是一个小黑点,那是由于它形体太小,但可以利用显微镜作进一步观察。
  原振侠是医生,有倍数高达两百倍的双筒显微镜。他连忙找了出来,把那片薄片,放在显微镜下,着亮灯,调节着焦距。
  那小黑点,在放大了一百二十倍之后,原振侠仍然不知道它是什么。
  当然,可以肯定那绝不是昆虫。因为它只是深黑色的一团,呈不规则的圆形。放大之后,可以看到黑色略有深浅不同。
  原振侠轻轻移动薄片,令那小黑点移动。小黑点移动之际,形状略有变动,可是变化极微。由于在显微镜之下,所以那小薄片,这时看来,和生物学上常用来作显微观察的“切片”,十分相类似。
  原振侠终于伸直身子,长长吁了一口气。他足足看了那小黑点超过半小时,可是却全然弄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他有足够的怪异经历,也有着极其丰富的想象力,可是却实在对这个薄片,无以名之,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如果那薄片,不是在那样怪异的情形下到他手中的,他或许不会那么在意。他盯着那薄片,思绪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才好。
  由于长时间注视显微镜,他眼睛十分疲倦,所以,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在眼皮上轻轻抚揉着。他闭着眼,可是在他眼前,仍然可以看到那个小黑点。
  那是十分普通的感觉……任何人,在注视了一件物体若干时间之后,再闭上眼睛,就仍然可以“看”到那东西在眼前(人人都可以做这个实验……闭上眼睛,当然不是真正看到,而只是感觉看到)。所以,原振侠一点不以为异,仍然闭着眼,休息着。
  可是在过了至少三分钟之后,他“眼前”的那个小黑点,并没有如常地消失,仍然十分清楚。“看”起来,就像是睁着眼在看一样!
  当原振侠感到这一点时,他睁开眼来,眼前黑点消失。再闭上眼,黑点依然出现,有时静止,有时移动。可是既然用显微镜来观察,都不明白那是什么,这种闭上眼睛的感觉,自然更不能判明那是什么。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之中,原振侠没有再去看那薄片,他做了很多不同的事,甚至曾小睡了一下。可是只要他一闭上眼,那小黑点就固执地在他的“眼前”出现,令得原振侠更不由自主,伸手在眼前挥动,想将那小黑点挥去。
  他是医生,首先想到:这种不正常的情形,是不是一种病症?
  如果是病症,他自然首先想到“飞蚊症”。那是一种视觉上的毛病,没有什么大碍,患者会觉得眼前总是有一只“蚊子”在,或远或近地移动。那是由于眼球内的玻璃体中,飘浮着细小的浑浊物而引起的。
  原振侠想到这里,又闭上眼睛一会,否定了自己的“诊断”。
  他是在闭着眼时,才“看”到那个小黑点,并不是睁眼时才看到。多半是对那小黑点印象太深刻了,他想。
  在那时候,原振侠对那小黑点,并不是太在意。下午,医院催他回去,在忙碌的工作中,虽然一闭上眼,小黑点就出现,他仍然不在意。
  原振侠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才离开医院。他走向停车场,在经过一个十分阴暗的角落时,他陡然呆了一呆,眼睛睁得极大,定定地望着前面,神情十分怪异。而且,用一种看来十分诡异的动作,伸手向前挥动着、抓着。
  这时,如果他身边有人,看到他这种情形,一定会十分惊讶,因为他眼前实在什么也没有!
  然而,在原振侠看出来,却看到那个小黑点,就在眼前……本来是闭上眼,“看”到的那个小黑点,现在是,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小黑点。
  那仍然是十分难以形容的一种感觉,黑暗中,应该看不到黑色的一点。可是原振侠却清清楚楚,看到那小黑点在眼前,他甚至不由自主,想伸手把它抓在手中!
  他停了没有多久,又向前走,等有了灯光,小黑点反倒消失。闭上眼,它又在。
  原振侠开始感到有点困扰,而且,莫名其妙,感到了焦躁和不安。甚至令得他呼吸加速,可是却又全然说不出原因来。
  原振侠加快了脚步,快到停车场了,他身后突然传来了呼叫声:“原医生!原医生!院长到处在找……”
  原振侠站定脚步,用手在脸上抹着,他十分疲倦,只想回去休息。可是那呼唤的声音却又十分急促,使他不能不转过身来。
  一个医院职员奔到了他身前,重复着刚才叫的那句话。原振侠叹了一声,再走向医院建筑物。才一进去,就看到院长大失镇定,团团乱转,一见了他,一把抓住:“快跟我来……”
  院长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原振侠只能猜到有急事,但不知道是什么事。一直到进了电梯,院长才缓过一口气来:“刘博士企图自杀……”
  原振侠吓了一跳!下午,在医院,他曾好几次企图和刘博士接触,可是由于院长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连他也不能例外。
  原振侠本来想要硬闯进去,但是想到刘博士才有丧子之痛,情绪一定极坏,见了自己,只怕会引致他更加沮丧。虽然有很多话想问,也就忍住了没去见他。这时他听到了刘博士自杀的消息,当然吃惊,望着院长说不出话。
  院长说:“他是医生,要结束自己生命,比普通人更容易──”
  原振侠失声道:“他……他……”
  院长不由自主抹了一下汗:“还好,护士发觉得早。唉,他竟然偷偷藏起了一大瓶安眠药!”
  原振侠和院长,这时一起跨出电梯,原振侠不禁埋怨:“院长,病人就算藏起了一大瓶安眠药,充其量不过是意图自杀,不等于他一定自杀……”
  院长压低了声音:“他情绪那么低沉,藏起安眠药,当然是立意自杀。”
  原振侠站定脚步:“那我去也没有用,我不是精神病专科,我……”
  院长闷哼一声:“他指名要见你!”
  这一点,倒很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刘博士要见他,目的何在?是再将他痛骂一顿,把刘量中的意外算在他的头上?还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
  他吸了一口气,跟着院长,一起走进了刘博士的病房。刘博士面色惨白,半躺在床上,两个体力壮健的护士,坐在床边上。
  院长来到床前:“老刘,原振侠来了……”
  刘博士疲倦地睁开眼来,口角牵动了一下,眼珠转动着,声音低沉:“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院长像是想表示不同意,可是却没有说什么,和那两个护士作了一个手势,三个人一起走出去。
  原振侠站在病床面前,刘博士闭着眼,一动也不动,可是却看得出,他心情十分激动。因为他的眼皮在不断跳动,面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
  足足等了五分钟之久,刘博士仍然不出声。原振侠轻轻咳了一下,刘博士并不睁开眼来,但声音相当清楚:“原医生,量中……在失事前,曾打了一个电话给你?”
  原振侠心中不禁十分反感,因为从种种方面来看,刘博士都在干涉他儿子的行动。先是在聚会中不让他畅所欲言,又大有可能偷听刘量中的电话,刘量中驾车来找自己,他又跟在后面。虽然说他是刘量中的父亲,但一向喜爱自由、不受任何拘束的原振侠,也觉得太过分了!
  所以,尽管刘博士这时的神态,十分值得同情,原振侠还是十分不客气:“是!我相信,他在电话中说些什么,你一定通过某些装置,早已听到了的……”
  刘博士震动了一下,长叹一声,仍然不睁开眼,讲的话,也像是自己在喟叹:“真不明白,现在年轻人……为什么总不相信父亲。”
  原振侠闷哼一声,没说什么。
  刘博士的那个问题,可以写一篇论文,绝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现在也绝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场合,所以原振侠不出声。
  又过了足有两分钟,刘博士才又道:“他在和你通电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十分低……”
  原振侠又忍不住说了一句:“知道有人偷听,谁都会那样!”
  刘博士陡然睁开眼来,用一种十分异样,难以形容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看出他想表达什么,可是又无法确切知道他的用意。
  刘博士沉声问:“在电话里,他向你说了什么?”
  原振侠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他说,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我就请他到我住所来,他答应了,结果……”
  原振侠讲到这里,也感到了一阵难过,难以说得下去。刘博士反倒镇定得多,吁了一口气,忽然问:“遇到了不明白的事,你抱什么态度?”
  原振侠全然无法预料到,刘博士会在这种情形之下,和他讨论起处事的态度来。他皱了皱眉:“当然尽一切可能去探索究竟!”
  刘博士“嗯”地一声:“所谓尽一切可能,到什么程度?”
  原振侠道:“自然是力所能逮的顶点!”
  刘博士苦笑:“一点也不留余地?”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是!”
  刘博士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或许每个人性格不同,或许我……老了。我……有不明白的事,探索一下,没有结果,就放弃了,不会再探索下去。”
  原振侠仍然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自然也接不上话去。刘博士再长叹一声,疲倦地挥着手:“我的态度是对的,年轻人!”
  原振侠道:“人人性格不同,行事方法也不同。”
  刘博士再度睁开眼:“在行事态度上,你不会听我劝;在具体事情上,你也不愿接受我的劝告?”
  刘博士的话,莫测高深,原振侠只好姑且答应着。刘博士双眼望向天花板,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专注的东西……事实上当然什么也没有。
  他道:“在最近几天……或许今天,或许若干天之后,要是有陌生女孩子来找你,千万不能受她所惑!”
  他说话时,态度十分认真且严肃。原振侠呆住了,不知如何回答……那不但高深莫测,简直莫名其妙!
  原振侠在呆了片刻之后,才道:“我不明白……”
  刘博士突然愤怒起来:“我说得再明白也没有,怎会不明白?”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譬如说,什么叫‘千万不能受她所惑’?”
  刘博士叹了一声,像是尽了最大的耐心:“就是别被她骗!不论她看来多么可怜,讲的话多动听,多么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当……”
  原振侠心中奇绝,只当那是人在受了重大打击之后,一种异常的反应。他只是“嗯嗯”地应着,不置可否。
  刘博士却用相当严厉的眼光逼视他,他只好大声:“是,我知道了……”
  刘博士又长叹一声:“你去吧……告诉院长,我不会自杀……我弄了一大瓶安眠药,只不过想睡得沉一点……最好永远睡着,可又不是死……”
  刘博士的话,听来有点语无伦次。“长眠”是死亡的同义词,他却将之分了开来。
  接着,他又喃喃说了一句话,却令原振侠震动:“至少,睡着了,那些冤魂不会一直缠着我……”
  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失声道:“冤魂?”
  刘心芹博士现出疲倦之极的神情。他闭上眼睛的动作缓慢而坚决,像是双眼一经闭上之后,就再也不准备睁开!
  他叹了一声,并没有反应。原振侠还想问些什么,可是又实在不知从何问起才好。
  刘博士言行,都十分怪异,可以揣知他内心深处,一定蕴藏着不愿被人知道的大秘密。
  但如果刘博士决心要不让他心中的秘密被人所知,只怕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逼他讲出来!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暗叹了一声,感叹人和人之间的沟通方式之落后……人和人之间沟通,只能靠间接的方式,通过语言或文字进行,而无法根据对方的思想,直接了解。
  由于沟通方式之落后,所以人和人之间,就有了秘密。而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不知多少纷争,都是由于互相间有秘密才发生的!
  原振侠也想到,玛仙不但是爱神在实验室中,精心培育出来的,而且也掌握了超特的巫术力量。
  她是不是可以知道刘博士内心深处的秘密?当原振侠想到玛仙时,自然而然,也想到了玛仙态度的怪异之处。
  玛仙曾在刘量中车子失事的现场,现出过十分害怕的神情!原振侠事后,甚至没有机会问她,她就离开了他。
  玛仙的离开,当然是临时决定的,是不是有什么怪异的事,使她这样做?使她竟然不想和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多相处一会?
  一时之间,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他还想刘博士多说一些什么,可是刘博士却并不出声。病房中极静,原振侠刚想悄悄退出去,刘博士却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挣扎着说:“量中……的死……不是意外……迟早会发生……我曾责怪你……当然那不是你的责任。请你原谅一个丧失儿子的老父亲……”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原振侠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却真的无法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刘量中车子坠入山谷,明明是意外!何以他说“不是意外”?甚至“迟早会发生”?
  原振侠走近病床,吸了一口气:“我不明白,请……”
  刘博士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是作了一个极其坚决的手势:“你不需要明白……”
  他在近乎不讲理地说了这句话之后,突然呛咳起来,一直紧闭着眼,咳了好一会,才喘着气:“世上有很多很多事,不明白比明白好得多……”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自然不同意这个说法。而且,他对刘博士的那种态度,觉得极不耐烦,他的语气也就不那么客气:“博士,你要是想说什么,而又不明白说,那不如提都别提……”
  刘博士双眼闭得更紧,神情痛苦,几乎是叫出了一句话来:“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然后,他用力挥着手,赶原振侠离去。原振侠退到了门口,才又问了一句:“你指名要见我,该讲的话,全都对我说了?”
  刘博士没有说话,仍然坚决地向外挥手。
  原振侠退出了病房,他感到院长在他的身后,向他问了几句话,可是他却没有听进去。因为这时,他正迅速地,把在病房中和刘博士的对话想上一遍。
  刘博士指名要见他,一定有目的。可是这时,原振侠已经退了出来,竟然无法弄清楚,刘博士的目的是什么?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看到院长满面焦急!
  他道:“放心,刘博士说他不会自杀……他拿了安眠药,是为了可以沉睡……”
  原振侠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他沉睡,就可以避免一些冤魂的纠缠!”
  院长现出全然莫名其妙的神情,原振侠不等他发问,就道:“别问我,我也根本不懂,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院长叹了一声:“那意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原振侠想反驳一下,可是却没有说什么,他不以为刘博士是因为受了打击,而精神颓丧。刘量中的死,对他自然有打击,可是整件事,刘博士似乎另有他自己的看法。那一定是极其怪异的看法……那可能也是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原因。
  院长又问:“他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原振侠一面伴着院长走开去,一面约略把刘博士的话转述了一下。院长神情越听越疑惑:“什么意思?会有什么女人来找你?”
  原振侠摇头:“一点概念也没有……”
  院长叹了一声,很为老朋友如今的情形而难过。
  原振侠再次来到停车场,上了车,定了定神,才驾车回住所。
  在走近医院单身医生宿舍时,原振侠感到有人紧跟在自己身后,走进了建筑物的玻璃大门。
  原振侠转头去看,看到一个垂着头,任由她一头柔软的浓发,瀑布一样洒下来的女郎,穿著素净普通,显然不是宿舍的住客。
  原振侠一转身看她,她收不住步子,几乎一下子撞到了原振侠的身上……
  然后,她陡地站定,抬头望来。
  原振侠首先接触到的,是她那一双黑白分明,大得惊人,明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可是在那么动人的一对大眼睛之中,却充满了惊惶和恐惧。那是一双可以表达任何人类感情的眼睛,所以原振侠可以毫无疑问,知道她的心中,一定感到极度害怕!
  她看来至多二十岁出头,脸色苍白,面型清秀,有一种令人一看,就对之产生爱怜的力量。女性有那种楚楚动人的美态,十分容易激起男性的呵护之心。
  女郎的一双大眼睛望定了原振侠,眨动了几下。当她的大眼睛忽闪时,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小姐,你……”
  那女郎也吸了一口气:“我……来找人……找……原振侠原医生……”
  原振侠心中讶异:“我就是……”
  他在答了三个字之后,陡然想起刘博士在病房中,给他的警告!
  警告是:或许是今天,或许若干天之后,要是有陌生女孩子来找你,千万不能受她所惑!
  警告的进一步解释是:别被她骗……不论她看来多可怜,讲的话多动听,多么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当!
  刘博士提出这样的警告,当时原振侠听了,感到全无来由,莫名其妙。
  可是这时,他一想起那些警告,就大不相同。因为,现在,就有一个女孩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原振侠在一剎那间,神情一定相当怪异,所以那女郎怔了一怔,反倒后退了一步。
  原振侠用力摇了摇头,相令自己思想集中一些:“你找……我?”
  女郎轻咬了一下下唇,声音轻柔:“是……量中曾对我说过,真要支持不下去,可以去找……可以找你……”
  原振侠“啊”地一声:“刘量中?”
  女郎点了点头,大眼睛之中,隐约有泪花乱闪。原振侠忙向电梯作了一个手势,他们一起走了进去,那女郎才道:“我姓施,施哲。”
  原振侠礼貌地点头,那女郎……施哲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是量中的好朋友。”
  原振侠迅速地转着念,同时咀嚼着她所说的话。她说“我是刘量中的好朋友”,而不说“刘量中是我的好朋友”,那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本来,这是根本不值得思索的事。可是施哲的出现,十分突兀,又有刘博士的警告,所以在原振侠的心理上,形成了异乎寻常的警觉。
  施哲又低叹了一声:“我和他……偶然地在海边认识。你如果是他的朋友,应该听他说起过,在海边见到我的经过。”
  这时,电梯门打开,原振侠一步跨出去,一听得施哲那样讲,他又怔了一怔,转过头来,望向施哲。想起那天聚会,刘量中说他在海边,听到身后有人交谈,转过身来,只见到一个少女的那件事。
  原振侠并不觉得那件事有什么怪,怪的是,刘量中说到这里,他父亲就出现,用异乎寻常的态度,禁止他再说下去!
  接下来,一切怪异的事,几乎全从那里开始!海边的那个少女,似乎是一个关键性的重要人物,而今就在他的面前!
  原振侠站在电梯口,施哲还在电梯中,由于站得久了,电梯门自动关上,几乎把原振侠夹在中间。施哲按下了开门掣钮,门再打开,原振侠后退,施哲跟了出来。
  原振侠这才道:“他……我只听他说了一点点,他说……”
  原振侠的记性好,一面打开门,请施哲进去,一面就把刘量中的叙述,说了一遍。
  说到刘量中被打断处,他就望定了施哲。施哲幽幽地道:“他心情不好……事实上,坐在他后面的,只是我一个人。”
  原振侠提醒她:“可是他说听到你和另一个人……相当苍老的声音在对话……”
  施哲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有无言的悲哀:“我到海边去,是答应参加一个慈善演出,担任一个单人剧,需要一个人演几个不同角色,我正在排练……”
  原振侠“啊”地一声:“一定是施小姐的演技十分出色,才使他误会了……”
  施哲坐下,原振侠指了指一堆酒瓶,她也随手指了其中的一种酒。
  她把酒杯放在手中,缓缓转着:“接下来的发展很自然,他讶异地问我,我据实回答,他哑然失笑。我们都很享受和对方的相遇,他坦然告诉我,他正失恋,我一见面就喜欢他,自然想尽女性的本分,把他从痛苦的陷阱中拉出来……”
  原振侠用心听着。施哲说得十分直接,也十分坦白,原振侠极欣赏这种说话的方式,他呷了一口酒:“你一定毫无困难地,可以达到目的……”
  施哲垂下眼睑,长睫毛闪动。原振侠望向手中的酒杯,有点不忍心去盯着她看,因为那种情景,有点像施哲的努力,未曾成功……
  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极伤自尊心的事!
  当原振侠的视线,集中在手上的酒杯中时,借着酒杯的反映,可以约略看到在一边的施哲的行动。施哲坐着不动,原振侠看到,她抬起头来,发现原振侠并没有望向她,她就向四面看着。
  杯身的反映不是很清楚,施哲只是四周看着,动作的幅度极少,本来也不容易看清楚。可是她的一双眼睛实在太大,眼中又有着异样的光采,在杯身的反映中,显得十分夺目。所以,她那种游目四顾的情形,也看得十分清楚。
  原振侠一见,就呆了一呆。
  原振侠立时想到:她正在寻找着什么……施哲会在他的住所,寻找什么呢?这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她根本是个陌生人!
  接着,原振侠看到,施哲的眼光,停在那具显微镜上。而且立即收了回来,像是她已找到了她所要搜寻的东西了。
  多年来异常生活的经验,使原振侠有十分敏锐的观察力。即使是在酒杯的反映中,看到一些小动作,他也可以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而在这时候,刘博士的警告,起了作用……本来他绝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对施哲起疑。可是这时,他心中充满了疑惑,放下酒杯,几乎忍不住要大声喝问:“你在寻找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可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看到施哲的大眼睛中,泪花乱转。随着她眼睛的眨动,泪珠儿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晶莹明澈,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那是极动人的情景,看了之后,使人真正觉得,把眼泪和珍珠联在一起的人是天才。也使人相起鲛人的神话……长发而美艳的鲛人,一面梳着头,一面神伤,眼泪落下,化成珍珠。
  原振侠不忍心再发出任何责问,但那绝不表示他心中不再起疑。
  看来,施哲的伤心是突如其来的……这就更令人起疑,她看到了什么,才忽然伤心?
  原振侠不由自主,也向显微镜那里看去。那一角,绝无异状,也没有什么看了令人伤心落泪的东西。
  原振侠盘算着,应该如何开口询问,就听得施哲幽幽地叹了一声:“对不起,忽然之间,我想起了量中,觉得太难过……”
  原振侠转回头去,施哲已抹干了眼泪,可是悲切的神情更深。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心中在想: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之后,才想到了刘量中的。可是那显微镜……他一面想,一面随口问:“你到本市多久了?为什么那次聚会,没见到你?”
  施哲垂着头,她的柔发偏向一边,露出雪白的一截颈子:“在机场,打电话给他,才……知道已发生了不幸,真……不知该如何才好。”
  原振侠又问道:“刘量中曾向你提及过我?”
  施哲点头:“他说过,他崇拜你,超过他的父亲。他似乎预知,有不幸的事将发生在他身上……”
  原振侠一扬眉:“请说得明白一些。”
  施哲侧头想了一想:“没有什么具体的例子。只是有一次,他说起,如果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巨大的变化,而……到了最困难的时候,我可以来找你帮助。”
  她的话,听起来很合理,无可怀疑。可是原振侠听了,却感到说不出来的不是味道,但是又绝对无法指出,不合理在什么地方。
  他只好道:“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施哲呆了半晌,在那片刻之中,她神情惘然,甚至在她美丽的双眼中,找不到视线的焦点。然后,她再叹了一声:“我要人知道我和量中……我们是真正相爱的。虽然听来没有可能,但……爱情常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发生。”
  这句话,令得原振侠大有同感,挥着手,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由于他对那句话神驰,多半也现出了惘然的神情。这时,他看到施哲的目光游移,可是又在那具显微镜上,停留了片刻。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原振侠还想再问什么,施哲又道:“要是我早到,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阻止惨剧的发生?”
  原振侠没有回答……施哲已不像是在问别人,而像是自己问自己。
  “如果怎么样,会不会怎么样”这种模式的问题,永不会有确实的答案。因为没有发生的事,就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样的!
  可是,施哲的话,听来又不像是空泛的追悔,倒像是她真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原振侠望着她,觉得这个美丽的女郎,神秘如谜……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一切,都神秘如谜!
  施哲站了起来,动作缓慢:“对不起,打扰你了,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她看来准备告辞……这又令原振侠有点意外。但是当她伸出手时,原振侠还是握了一下,只觉得她的手其冷如冰。直到这时,原振侠才明白了,施哲令他感到神秘如谜的一个原因!
  从施哲一出现,甚至施哲还只是跟在他身后的时候,他就有了那种怪异的感觉……这也是他为什么会突然转过身来,施哲几乎撞在他身上的原因。
  冷!一种极寒冷的感觉,像是施哲的体温是零度,会向外冒寒气!
  施哲的冰冷体温好象会扩散。
  以他和施哲之间的相识程度,握手,自然只是轻轻地一握,立时松开。可是,一剎那间和施哲手部的接触,却更令他肯定了这一点。
  然而,那又全然不可思议。人的体温,怎可能是冰点呢?原振侠一时之间,怔怔地望着施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施哲有点凄然地一笑:“我……的手很冷?”
  原振侠由衷道:“简直像冰!”
  施哲吸了一口气:“让我用热水去洗一洗,洗手间……”
  原振侠忙向一扇门指了一指。施哲向前走去,经过那个放着显微镜的小桌子,像是脚步不稳,略侧了一侧,伸手扶向小桌子。
  原振侠那时,并没有直接看着她……当女性要上洗手间时,有教养的男性,都不会盯着去看。原振侠又举杯喝酒,他又是在杯身的反映中,看到施哲的行动。
  他看到的情形,令他几乎失声惊呼!
  施哲伸手向小桌,把在桌面上显微镜旁的一件东西,迅速拈起,移手向前,继续向前若无其事地走去。
  她拿走的,就是那片本身看来怪异莫名的薄金属片!原振侠张大了口,勉强把惊呼声忍了下来。
  剎那之间,他心中疑问之多,几乎令他窒息!
  施哲走进了洗手间之后,他才能呼出一口气来。由于疑问太多,他不由自主,失常地、毫无意义地挥着手,不知该如何才好。
  那金属薄片,本来已经够神秘的了,想起突然在失事车子中,得到它的情形,原振侠仍不禁骇然。当时,好象,好象有一只冰凉的手在触摸他,而刚才,施哲的手,也是冰冷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他曾仔细观察过那小薄片,不得要领。他也绝不知道,施哲为什么要用那么鬼祟的手段,把那小薄片偷走。
  他至少有两点可以肯定:
  第一、施哲为了这小薄片而来。第二、她知道这小薄片是甚么东西,不然,不会下手去偷。
  施哲在浴室中,原振侠也几乎可以肯定,她绝不是在“用热水洗手”,不知在干什么。这个美丽的女郎,看来比神秘更神秘!
  原振侠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责问施哲。可是当一个年轻美丽的女郎在浴室中,关着门,礼貌上总不能拍门请她快一点出来,只好等她自己出来。
  原振侠感到手心在冒汗,他用力擦了一下手,就在这时,门铃声突然响起。原振侠在此际,有一个十分奇妙的预感。或许是由于他心中疑问太多,他感到,自己如果不小心,所有的疑问,会得不到答案,因为施哲可能会用意想不到的方法逃走,逃避他的责问。
  所以,他去开门的时候,视线仍然不离开浴室的门,以免施哲突然逃走。
  他打开了门,门外是神情显得相当怪异的玛仙。
  原振侠“啊”地一声……玛仙突然离去,曾惹得他很生气,这时却又突然出现。他闷哼了一声:“超级女巫行事,果然神出鬼没……”
  玛仙并不理会原振侠的讥讽,向内张望了一下,神情更有点难以形容的异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心想:当施哲自浴室出来的一剎那,可能会有点尴尬,但他自然也不必向玛仙解释什么。所以他坦然道:“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的……”
  玛仙伶牙俐齿,语锋十分尖锐。可是这时,她却一反常态,对原振侠的讽刺,并不反驳,径自走出几步,来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
  更令原振侠不解的是,她坐下之后,转动了一下椅子的方向,使她可以面对浴室的门。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他知道玛仙有极敏锐的感觉力量……巫术的力量。
  刚才,一打开门,她就知道有客人在。而如今看她的行动,分明是一下子,就料到了客人是在浴室之中!
  更令得原振侠惊讶的是,玛仙面对着浴室门,紧盯着,双眼之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神采,灼灼生光,而且神情极其紧张。倒像是浴室门随时会打开,会有一条九头怪龙闯出来!
  原振侠连带也感染到了一股紧张,他尽量使自己声音,听来平淡:“施哲,是刘量中……”
  他话才说到一半,玛仙陡然一挥手,用听来极威严的声音低喝:“住口……”
  原振侠怔了一怔,又看到玛仙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走近去。事情本来已够神秘,玛仙突然出现之后,更加神秘。
  他来到玛仙的身边,玛仙陡然站起身,在他的耳边,用极快的语调、极低的声音道:“记得,不论她做了什么,都不要问她……”
  原振侠陡然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玛仙这样警告他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立即感到,那做不到,他要问施哲的事太多了!
  原振侠还未曾答应,浴室门打开,施哲已走了出来。原振侠首先向她的双手看去,她看来像是才洗了手,双手缓缓挥着。那薄片虽然小,可是这时也决计不在她的手中,而被她藏起来了!
  施哲一出来,看到玛仙,也怔了一怔。虽然她那种惊诧,在她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可是原振侠还是可以十分明显地感觉得到。紧接着,她现出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情,恰如一个敏感的少女,在如今这种情形下所应有的神情。
  玛仙也作了一个适度惊讶的表情,立时望向原振侠,调皮地笑着:“难怪我一进来之后,你就一直失魂落魄,原来有客人在……”
  玛仙这时的神态、语气,都表现得相当轻松,也可以说自然之至。但是原振侠对她实在太熟悉,所以立即可以知道,她正是要借着这种看来轻松的态度,去掩饰什么。
  原振侠对玛仙的这种态度,不表赞同。所以他不理会玛仙,直视着施哲,想要开口责问。
  可是也就在这时,他陡然觉到,玛仙握住了他的手。
  玛仙的笑容,看来仍然那么轻松,可是她握手的动作,却用了极大的力道。原振侠甚至感到了,手指由于被挤握的一阵剧痛!
  那令得他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吸了一口气。施哲微笑了一下:“我……你有朋友,我不打扰了,谢谢你肯见我……”
  原振侠看她说着,已走向门口。他当然不肯就此放施哲离去,一张口,刚想说什么,陡然之间,像是就在他的头顶上,响起了一个霹雳一样,他感到了一下令他身子震动的断喝声:“让她走……”
  断喝声显然出自玛仙,震撼人心,至于极点。可是却又不是“听”到,只是感到有那样的一下断喝!
  剎那之间,原振侠被震慑得举止迟钝。他只看到,玛仙向走到门口的施哲,挥了挥手,施哲打开门,走出去,门关上。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定过神来。他待要立时追出去,玛仙已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原振侠挣了一挣,没有挣脱,向玛仙看去,不禁吃了一惊。
  玛仙不但神情紧张,而且,不少细小的汗珠,正在沁出来。双颊通红,双眼之中的异光更甚,一望而知,有什么极不寻常的事发生。
  原振侠还没有问,玛仙已急速地喘起气来,声音显得十分疲倦:“千万别去追她!”
  玛仙说着,松开了原振侠的手臂。她说话的声调,听来虽然疲倦,但是行动十分快疾,一下子就到了窗前,利用窗帘的掩遮,向下看着。
  原振侠心知玛仙一再阻拦,一定大有理由,可是他实在不甘心,让施哲就此离去……施哲在他住所中,鬼头鬼脑,取走了那小薄片,以后她是不是会再出现,大成问题!要是施哲从此不再露面,心中那么多疑问,却去问谁?
  他一面急速转着念,一面也到了窗前,恰好看到施哲走出建筑物,还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原振侠想趁此机会,打开窗子叫住她,可是玛仙第三次的阻挠又来了。这一次,她像更是情急,在原振侠的身后,用力一拉,拉得原振侠跌退了一步,一个站立不稳,身子向着她倾斜跌了下去。
  玛仙在这时候,应该可以有足够的气力扶住原振侠,可是她却也身子一侧,又拉了原振侠一下。
  这一来,变成他们双双向地上跌了下去。原振侠又窘又生气,手在地毯上一按,想要站起来,可是玛仙却已趁机勾住了他的颈。和玛仙一个照面,他看到她脸上,充满了惊恐和关切,不禁呆了一呆。
  在玛仙一进来之后,原振侠就看出她紧张之极。等到施哲出现,玛仙虽然在外表上看来,轻松得很,但原振侠更可以肯定,那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
  (超级女巫玛仙怎会恐惧?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可是,原振侠知道,在这一连串的怪事之中,玛仙已经第二次表示恐惧了!)
  施哲离开,玛仙可以不必再掩饰,把她内心的恐惧,全在脸上表现了出来,看来更是惊心动魄。原振侠心中一软,自然而然道:“玛仙,别怕……”
  他明知玛仙在各方面的能力,都远在自己之上,可是看到玛仙那样害怕,男性保护女性的本能,自然迸发。
  玛仙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一下子把原振侠搂得更紧,把脸深埋在原振侠的怀中。她柔软的身体,大部分和原振侠紧密接触,原振侠可以感到,她全然像是受了惊恐的小动物,竟然在不能控制地微微发抖!
  这真是令原振侠讶异莫名,他轻拍着玛仙的背,不再急于起来。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躺在地毯上,双方都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玛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起脸,向原振侠望来,神情已大是镇定,只是略有余悸。原振侠心急想问什么,可是玛仙已用她自己香馥柔软的唇,封住了原振侠的口。
  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再多,在这样充满了人性原始的诱惑之下,也只好暂时等一等了。
  长长的亲吻之后,玛仙又吁了一口气:“谢谢你刚才叫我别怕,我……真的害怕!”
  原振侠拉着她,两人坐了起来……仍然坐在地毯上,互相抱着对方的双膝。
  他没有发问,因为他知道,玛仙必然会把她害怕的原因说出来。
  玛仙并没有立即说什么,眼珠转动着,过了一会,才问:“你不觉得我上次突然离去,十分怪异?”
  原振侠直视着她:“是,你好象害怕!”
  玛仙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是,在车子失事现场,我有强烈的感觉……那是巫术能力之一,就像刚才我忽然施展力量,向你大喝,叫你别有任何行动……”
  原振侠想起刚才“感”到的那一声大喝,还有被震憾的感觉。巫术的力量竟然可以发挥到这一地步!就算他早对巫术有了一定的认识,也觉得匪夷所思。
  玛仙继续着:“我强烈感到,那不是普通的失事,而是一种极度邪恶、极度阴险凶狠的力量所造成的。我无法对这股力量作详细的形容,只知道这股力量,对任何人来说,都凶险莫名!”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宇宙之间,有各种各样的力量,其中,已为人类实用科学所知道的,只怕还不到亿分之一。
  玛仙这时提及的这种凶恶的力量,只怕人类的语言或文字,根本无法表达,他谅解地点了点头。
  玛仙补充着:“事实上,在你这里,我预感到和你曾有过联络的人,会有意外时,就已经感到了这股力量的存在。”
  原振侠沉声:“你无法和那股力量抗衡?”
  玛仙侧着头,想着。她娇俏的脸庞上,现出十分严肃的神情:“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如何去抗衡?”
  原振侠默默不语,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来得严重。玛仙急速吸了几口气:“当时我急于离去,想藉我巫术的力量,弄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我也感到,这股力量如此凶险,可以不沾染,自然避之则吉,所以我不想你再问下去。我也感到,刘量中的秘密,他想告诉你什么,都和那股力量有关……”
  玛仙一口气讲到这里,原振侠听得心头怵然:“你……现在已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了?”
  玛仙神情迷惘,缓缓摇着头,原振侠更是骇然。玛仙也弄不明白那股力量是什么,她只是强烈地感到,有一股这样凶险力量的存在……至少已有一个人遇害。这种力量如此虚无和难以捉摸,自然也难对付之极。
  玛仙又不由自主,现出害怕的神情:“我感到有必要,再和刘博士详细谈一谈……”
  一提起了刘博士,原振侠便想起了他的警告。但玛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让她先讲:“我先来找你,你打开门,我就觉得和那种邪恶力量相同的……一种……感应……就在你的浴室中……”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时,施哲在浴室中……
  他当然也不会忘记,玛仙一进来,就如临大敌,紧张莫名地盯着浴室门的情形!
  玛仙望了原振侠一眼:“当时的情形,真是凶险绝伦。我知道这股力量要是作起恶来,你我可能都会遭受不测,我又强烈感到你有许多问题想问她……我已经可以知道,在浴室中的是一个女人,奇怪的是……”
  玛仙可能由于思绪的紊乱,她的话,也不是很有条理。原振侠皱着眉,用心听着。玛仙也觉察到了,她略顿了一顿,歉意地一笑:“我说得太乱了?”
  原振侠道:“还好,当时,我实在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她。”
  玛仙忽然问:“你说她的名字是……”
  原振侠道:“施……施哲。”
  玛仙侧头想了一会,摇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又想了一回,叹了一声:“奇怪的是,我可以肯定,那种力量,从她身上发出来。但是另有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也发自她的身上……”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不明白玛仙的意思。
  玛仙十分感慨:“人类的语言,词汇太贫乏,很多情形,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原振侠闷哼一声:“女巫小姐,将就一点,用别人听得懂的话……”
  玛仙向原振侠作了一个十分可爱的鬼脸,看得原振侠怦然心动,脸上有点发烫。
  她道:“好,我用‘善’或‘恶’来代表两种力量,我竟然发现两种力量,同时在施哲的身上发出……”
  原振侠道:“那也没有什么奇怪,人性并不是那么单纯,往往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
  玛仙摇头:“我说的是实在的力量……”她在讲了一句之后,顿了一顿,作进一步的补充:“不是抽象的人性。也就是说,当她面对你的时候,那股恶的力量可以致你于死!”
  原振侠凛然:“她要杀我?但是另一股也来自她的善的力量,却又救了我?”
  玛仙挥着手:“大致上是如此,而你还竭力想她留下来,我如何不急!在事情未曾有丝毫头绪之前,像她那样的……不知什么东西,自然离得越远越好!”
  原振侠笑了起来:“是不是有别的原因在?”
  玛仙扬眉:“我妒嫉过黄绢?妒嫉过海棠?原,告诉你,这个不知什么东西……”
  原振侠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不知什么东西”的称呼,他打断了玛仙的话头:“她是一个很美丽动人的少女!”
  玛仙摇头:“不是!”
  玛仙的话说得十分坚决,原振侠仍然带着笑意:“不美丽动人?”
  他以为玛仙说“不是”,一定是那个意思。那么,施哲实际上,既是无可否认地美丽动人,就仍然可以说玛仙是在妒嫉。
  谁知道玛仙的回答,全然出乎意料,她一字一顿地道:“不是,她不是人!”
  两个人本来坐在地毯上,原振侠一听得玛仙这样回答,一挺身,直跳了起来,指着玛仙。玛仙仰头看着他,声音更坚定:“她不是人!”
  原振侠“飕”地吸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玛仙说施哲“不是人”,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由自主摇着头:“这算什么?是巫术的咒语?她不是人?那么是什么?妖怪?鬼魂?”
  玛仙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是惘然摇头:“不知是甚么东西!”
  原振侠俯身,双手插入她的腋下,用力一提,把玛仙提了起来。他和她面对面,几乎鼻尖对鼻尖地站着:“你说清楚一些!”
  玛仙苦笑:“还不够清楚吗?她不是人,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东西!”
  原振侠扬起双手,又重重拍在自己的身上,笑了两下:“算我听不懂!”
  他以为玛仙会作进一步的解释,可是玛仙却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问:“她来找你,对你说了一些什么?”
  原振侠道:“我认为她不是来对我说什么的,她说的话,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她来找我,目的是想偷东西!”
  这一次,轮到玛仙讶异:“偷什么?”
  原振侠苦笑:“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他笑容更苦涩。因为他的话,和玛仙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玛仙说施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而他也说了同样的话!这表示,在一连串的怪事中,全是不可测,不可知,不可捉摸的神秘!
  玛仙疾声道:“就算不知是什么,总有形状可以形容,那是……”
  原振侠忙比着大小:“那是极薄的一个薄片,里面有一个会动的小黑点……”
  他把那薄片详细地形容了一遍:“那……是什么?”
  玛仙摇头:“不知道,你是怎么会有这薄片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又把他得到那薄片的经过,说了一遍。
  玛仙神情疑惑之极,看起来,她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又不能肯定。过了片刻,她才道:“一只冰冷……的手?”
  原振侠脱口道:“是,就像施哲的手一样!”
  玛仙一听,立时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原振侠只是挥了一下手,并不理会玛仙那种嘲弄的神情。
  玛仙又眨了眨眼:“你实际上并没有看到有一只手……那和施哲的手不一样?”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我没有看到有一只手,只是感到。那和我与施哲握手时,又看到又感到不一样……”他讲完了之后,加了一句:“满意了?”
  玛仙却又对他的话没有直接的反应,神情沉思:“那位先生曾有过一次经历,当人脑的活动,受到了外来强烈讯号所干扰时,这个人就会看到、感到根本不存在的一切。你知道这件事?”
  原振侠道:“是,他把整件事记述在题为《茫点》的故事中……你想说明什么?我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只是幻觉?”
  玛仙点头:“当然是,连我都可以通过影响你脑部的活动,而使你有一些怪异的感觉。刚才你听到我的大喝声,是我施展了巫术的结果。”
  原振侠摊着手:“这说明了什么?”
  玛仙立时道:“这说明,那股邪恶的力量,可以影响人的脑部活动,使人变得狂乱。在狂乱中,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包括……驾车冲落山谷,自我毁灭?”
  玛仙的大眼睛中,也闪过了一丝沉郁:“也许……”
  两人静了下来,好一会不说话。玛仙首先打破沉默,她来到原振侠的身后,背贴着背,把她身子的一部分重量,靠在原振侠的身上:“把你检查那薄片的经过,详细告诉我……”
  原振侠视察那薄片,其实一无所得,根本无法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只好根据事实,把经过情形讲了一遍,然后问:“你有什么意见?”
  玛仙仍然斜倚着:“看来,薄片中的那一小点,像是有生命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金属薄片之中,会有生命,他未曾想到过这一点,也不认为有此可能,所以他自然而然摇着头。
  玛仙陡然一个转身,变成面对着原振侠。她并且双臂环抱住他,在他耳际低声叹息:“你甚至肯定,在失事车子中有一只冰冷的手,但不能想象薄片中有生命……”
  原振侠只觉得耳际痒酥酥地,说不出来舒服。他按住了玛仙的双手:“当时我感到有冰冷的手,或许正是脑部活动受了干扰之故。至于那小黑点……如果是生命,那是一种什么形式的生命?”
  玛仙喃喃地道:“不知道……或许,那只是象征式的一种生命。”
  玛仙的话,越来越不可解,原振侠也转了一个身,变得和她面对面。或许是由于原振侠的目光之中,带有男性本能的侵略性,所以玛仙在和他的目光一接触之后,纵使她是一个超级女巫,也自然而然,唤起了她女性的本能,红着脸,低下头去。
  这种情景,自然极其动人。尽管原振侠心乱如麻,也情不自禁,伸手在她因为俯首而显露出来的那一截柔滑细腻、雪白粉嫩的后颈上,轻轻抚摸着。玛仙像是猫一样依偎着他,自喉际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咕咕”声。
  好一会,两人才同时吁了一口气。原振侠叹了一声:“你说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
  玛仙满面都是笑容:“不是我故弄玄虚,是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施哲一定知道那薄片是什么,所以才会来不问而取……”
  原振侠点头:“是,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她来的原因,但……为你所阻止。”
  玛仙眉心打着结,她有这样神情的时候,十分可爱,也十分惹人怜惜。所以原振侠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中轻轻抚着。
  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情:“我宁愿永远也不知道那薄片是甚么,也不愿意你和她多相处一秒……她……甚至不知道是甚么东西!”
  讨论来讨论去,问题又回到了老地方,对于探索事实的真相,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们又呆了片刻,原振侠道:“你觉得需要再和刘博士详谈,我觉得也有必要。他曾给了我一个十分古怪的警告,像是早知道会有施哲这样一个人出现……”
  玛仙听得大有兴趣,上身向后略仰。他们仍然面对面地相拥着,玛仙这一个动作,令得原振侠怦然心动。玛仙也红了红脸,两人都有同样的矜持,所以一起松开了手,使身体的距离变远。
  玛仙一面掠着发,一面问:“怎么样的情形?”
  原振侠来回踱着,叙述着经过情形。玛仙在听到一半时,显得十分兴奋,可是突然之间,她神情骇然,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腕。
  原振侠只觉得她的手忽冷忽热,古怪之极。他想起曾听到过的对巫术的解释……人的体能,聚集了四周围充满在天地之中的能量,才达致巫术的效果。玛仙的手忽冷忽热,是不是正是她体内的生物电,正在进行异常的活动?
  原振侠这样想着,玛仙陡然震动了一下:“快!快去看刘博士……”
  如果没有刘量中车子失事在先,这时原振侠不但不会紧张,说不定还会取笑她几句。但这时,她的情形,就和她预见到刘量中会有意外时一模一样。
  这令得原振侠怵然而惊,连半秒钟也不耽搁,伸手一拉玛仙,向外就奔。他奔得那么急,甚至因为来不及打开门,几乎两个人一起撞在门上。
  上了车子,玛仙驾车,向医院疾驶,幸好是深夜,可以由得车子横冲直撞。在医院的大门口直驶进去,打开车门,两人都跳出车子来,他们都感到,即使多争取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也是好的!
  他们一起向前奔,玛仙的行动,比原振侠快得多。不一会,原振侠就落后了好几公尺,然后,突然之间,玛仙陡地站定。
  原振侠正在飞奔向前,实在再也想不到玛仙会突然站定。他没有法子收得住势子,向玛仙撞了上去,两人又一起冲向前几步,跌倒在草地上。
  玛仙陡然伸手指向上,叫:“不……等我上来再说……”
  原振侠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头之处,直到玛仙一叫,他抬头向上看去,才看到他们可能已经迟了。
  因为在医院建筑物顶上,十二层高的顶上,有一个人。只能看到他穿著病人的衣服,正在跨出屋顶上的石栏!
  从玛仙的叫声中,原振侠可以立即肯定,这个人一定是刘博士!
  刘博士正在攀出石栏,他一条腿已经跨了出来。他才对原振侠说过,他不会自杀,可是他这时的行动是在干什么?难道是在做运动!
  玛仙和原振侠都一跃而起。玛仙双手一起伸向上,自她的口中,发出了一阵可怕之极的啸声,令得在一旁的原振侠,心神皆颤。
  她扬起的双手,手指在不断伸屈,隐隐甚至可以看到有蓝殷殷的光芒,在她的指尖上闪耀不定,情景真是诡异莫名。
  原振侠看得出,那正是她在施展巫术,想要阻止不幸的事发生。
  原振侠一直抬头看着,屋顶上面刘博士的行动,缓慢了下来。好象是玛仙施展的巫术,已起了阻延的作用。
  向上看去,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力量,在使刘博士要向下跳(当然更看不到有人在他身后推他)。但是玛仙如果在地面上,就可以施展巫术力量,阻止他下跳的话,一定也有别的力量,可以在相当距离之外,令他向下跳的。
  原振侠不知怎么才好,玛仙仍然不断在发出那种可怕的声音。已经有几个人,自建筑物中,奔了出来。
  玛仙看来,正集中精神在施术,神情诡异可怖,有着巫术的极度幽秘!
  原振侠不想也不敢去打扰她,他本来想上屋顶去。在他想来,上屋顶去,把刘博士拉到安全的地方,比在下面施术有用得多。
  可是建筑物中有人奔出来,都以骇异莫名的神情,望着玛仙。原振侠又生怕施术中的玛仙,若是受了骚扰,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所以,他急得向奔过来的几个人大叫:“快上去……上面有人要自杀!”
  他叫着,伸手向上。那几个人抬头一看,自然也看到了一条腿已跨了出来的刘博士!
  玛仙的神态虽然骇人,但在叫嚷的是原振侠,医院中没有人不认得。有两个人立时掉头,向建筑物奔了回去。
  还有几个,奔到近前,骇然望着玛仙,有两个甚至还想过来,对玛仙有所行动。原振侠大喝一声:“别理她,你们也上屋顶去……”
  自玛仙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听来更是可怕。她脸上全是汗珠,脸色也渐渐变成了可怕的鲜红色,汗水已把她的头发弄湿,贴在额上、脸颊上。就算她原来再美丽,这时看来,也恰如一个女巫。
  原振侠已看到,屋顶上多了两个人,正迅速在向刘博士接近。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那两个人到了刘博士身边,就可以阻止惨剧发生。
  可是,也就在此际,只听得玛仙发出了一下尖厉之极的呼叫声。几乎是呼叫声才起,刘博士的另一条腿,也跨出了石栏!
  原振侠可以看到,屋顶上的那两个人,疾扑向前,伸手便抓。然而,就差那么十公分,那两个人抓空,刘博士的身子,已向下直摔了下来!
  在一剎那间,原振侠的感觉,就像是自己从高空中摔跌下来,心剧烈地跳动,呼吸窒碍,眼前金星乱迸。
  玛仙那一下尖叫声,也陡然静止……由于一切都同时发生,所以错觉上,刘博士像是被玛仙的尖叫声催跌下来的!
  从十二层高跌下来……眼看着一个人,从十二层高跌下来,真是怵目惊心,至于极点。
  原振侠只觉得双腿发软,天旋地转。倏然之间,身边一阵风也似,玛仙正向前疾掠而出。
  看玛仙的去势,像是要奔向前,把凌空飞坠的刘博士接住!原振侠在剎那间,也无暇去考虑是不是有这个可能,下意识地大叫一声。
  玛仙的去势极快,看来像是真的可以把刘博士接个正着,但究竟还是慢了一步!
  刘博士在她不到一公尺前面处,落到了地上!虽然下面是柔软的草地,可是高空飞坠,人的身体和草地接触时,还是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声响。
  其时,医院中有更多人奔出来,所有人目睹惨剧,都发出了惊呼声。
  原振侠奔向前,奔到站立不动的玛仙身边,低头去看地上的人。
  坠楼的人,果然是刘博士。
  他正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侧躺在草地上,脸上神情怪异莫名,鲜血自他的眼耳口鼻中涌出来,可怕之极!
  原振侠是一个有经验的医生,可以看出他并没有立时死亡。他哑着嗓子叫:“担架!一切急救设备!”
  有几个人疾奔了开去,刘博士口唇掀动着,大口大口鲜血涌出来,那是内脏受了严重伤害的恶征。
  原振侠忙俯下身去,可是却只听到自他喉际,发出了鲜血翻滚的可怕声音。
  转眼之间,担架已来,医护人员抬刘博士上担架。原振侠看到刘博士眼神涣散,知道他能生还的机会,一定微乎其微,但是他还是想跟到急救室去。
  这时,现场环境极乱。原振侠走了几步,才想起玛仙,抬头去找她,只见她仍然泥塑木雕一样站着不动,面色苍白,汗水顺着她的发鬓,在大滴大滴向下落着。
  原振侠推开了几个人,来到了玛仙的身边,用力推了她一下。玛仙才如梦初醒,声音疲乏之极:“刘博士……他死了……”
  原振侠想苦笑一下,可是脸上肌肉,竟然僵硬得无法运动。
  玛仙又道:“我离他比较远……也有可能,它力量比我强……但是它必然离他更近……它可能就在屋顶上!”
  原振侠抬头向屋顶看去,看到屋顶上,有几个人在来回走动。他道:“我们上去看看?”
  玛仙也抬头向上,苦笑:“看得到吗?看到了又怎样?我相信我们早已看到过了……”
  这几句话,旁人听来,可能很难明白,但原振侠听了,却着实吓了一大跳。他完全可以知道玛仙是在说谁,她在说施哲。
  原振侠努力自齿缝中,迸出一句话来:“施哲就是邪恶力量的化身?”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她除了头发还是湿濡濡的之外,看来已完全恢复了正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澈无比。她压低声音:“我们走……”
  原振侠还想说什么,她又道:“刘博士死了!”
  原振侠用怀疑的眼神望向她,玛仙声音低沉:“活人,我能感到他脑部有活动!”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巫术的力量,很有直接接触他人思想的功能……刘博士临死之前,曾有一剎那间的口唇抖动,看来像是想讲什么,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是不是玛仙已知道了他那时的思想?
  从思想化为语言,要运动许多人体器官,但直接了解思想,只要这个人一想,就可以知道了!
  玛仙一接触到原振侠的眼光,立时了解似地点了点头:“我们要快!”
  原振侠和她一起向外奔去,一面问:“他……刘博士说了什么?”
  玛仙只是飞快地向前奔,抿着嘴,并不出声,原振侠用足气力,才能追得上。等到上了车,原振侠才喘着气:“我从来不知道,你跑得那么快!”
  玛仙摇着头:“你应该知道,我第一次吓你,你就没能追上我!”
  原振侠“啊”地一声,想起那时玛仙鬼怪一样可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玛仙一面发动了车子,一面仍向他狠狠作了一个鬼脸……当然,现在的她,就算作鬼脸,看来也动人可爱之至。
  车子飞快地向前驶,不论原振侠怎样问,玛仙都抿着嘴不出声。不一会,原振侠就发觉,车子在驶向刘博士的住所。他苦笑了一下:“我们使用汽车这种交通工具,要是和我们敌对的力量,使用更先进的交通工具,只怕早已到达了!”
  玛仙闷哼了一声:“只好赌它至多也使用汽车!”
  她终于肯开口了,原振侠十分高兴:“刘博士惨死时说了甚么?”
  玛仙令车子急速地转了一个弯,掠过了刘量中车子失事的那片悬崖,把速度加快:“你别心急,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是在赌……对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重要的秘密。”
  原振侠现在,已很能适应,听得懂玛仙的话……她使用的语言,与众不同。玛仙刚才那几句话,就包含了很多内容。
  第一,她在刘博士处,得知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不是刘博士告诉她,而是她接收了刘博士惨死之前,脑部活动而得知。
  其次,这个秘密,她假设“对方”还不知道。而这个秘密,一定也不利于对方,所以她才要第一时间去把它发掘出来。再者,她这时不说这秘密是什么,是为了怕一说之下,对方有机会知道!
  掌握了巫术力量的玛仙,生活能力和常人截然不同。也因为这样,自然而然,也有了她自己的语言!
  原振侠不再问,双手紧握着拳。整件事,自昨天晚上聚会中,刘博士态度突然失常开始,一直到现在,每一个变化,都神秘莫测!甚至不知道,无法设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什么力量在作怪!
  他可以肯定的是,有一股力量在作怪!而玛仙称之为邪恶的力量,凶险之极,连她也由心底深处,对这股力量,感到害怕。
  刘博士的“遗言”,是不是对揭穿这股力量的来龙去脉,有所帮助?而如果明白了这股力量的来由,却根本没有什么能力和它对抗,这不是更悲哀吗?
  这时,原振侠就在玛仙的身边,他脑中在想些什么,看来玛仙即使不是百分之一百知道,也至少可以感应到七、八成。
  所以,当原振侠乱七八糟在胡思乱想时,玛仙不时妙目流盼,向他投以代表了各种言语的眼色。玛仙的眼神灵活明澈,眼波横溢之际,动人之极,原振侠看得神驰,思绪也有点不受羁勒。玛仙立时感到了这一点,不再看他,专心驾驶。
  没有多久,车子已在刘博士的住所前,陡然停下,车身震动了一下。
  原振侠和玛仙一起下车。原振侠想起昨晚离去的情形,相隔那么短时间,刘博士和刘量中,竟都已遭了不测,世事无常,至于极点!
  玛仙奔在前面,到了门前,把手心贴向门锁。原振侠睁大了眼,刚想说“我真的不知道,巫术还能用来开锁”时,玛仙已缩回手来,取出一片小铁片,把它当钥匙一样,插进锁孔中,轻轻一转,锁已打开。
  她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巫术不能开锁,可是能知道如何才能打开锁……”
  原振侠现出十分佩服的神情。虽然事情十分神秘莫测,甚至凶险,但玛仙性格活泼开朗,这时看出原振侠的心意,她得意非凡地扬了扬眉,大踏步走进去,又道:“而且巫术的力量能和电能联络……”
  她说着,作了一个手势,整个屋子,突然大放光明。看来所有的灯,一起同时亮着!
  玛仙又向原振侠,夸耀似地扬了扬她的俏脸:“巫术的重大课题,就是聚集宇宙间的能量来利用。电能是最普通的能量,自然也最容易掌握……”
  原振侠由衷叫道:“还说容易,在我看来,已经是叹为观止了……”
  玛仙更大是高兴,转身在原振侠颊边,飞快地轻吻一下:“到刘博士的书房去……”
  要是原振侠以前没有来过,要找刘博士的书房,还得花一点时间。他穿过小客厅,来到书房门口,玛仙在门口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气,四面看看,而且迅速地作了一些古怪的手势,这才伸手去开门。书房一样灯火通明,玛仙直趋一张巨大的书桌,拉开了左面的一个抽屉。
  她扒开了抽屉中的一些杂物,取出了一只看来十分普通的盒子,神情有点紧张,甚至把盒子抱在怀中片刻,像是害怕它会飞走……她那种动作,更显得诡异莫名。
  然后,她打开了盒子,盒子中也有不少零星杂物,体积最大的,是两盒盒式录音带。玛仙用一种捕捉活物的动作,将两盒录音带,攫在手中,迅速地掀起上衣,把录音带放进了上衣之中。
  当她做这种动作之时,她饱满挺耸的胸脯,映入原振侠的眼睑,令得原振侠心头狂跳!
  原振侠的视线,曾接触过玛仙胸脯的全部,那是原振侠一生之中,许多难忘的经历之一。有时,一闭上眼睛,那种来自女性胸脯极度的诱惑,就会浮现在眼前。
  所以这时,虽然视线和腻白的双乳,只是局部的接触,原振侠却也感到了无比的刺激。
  玛仙双颊有点发红,神情也有点赧然:“巫术动作,有点不雅!”
  原振侠感到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只是傻瓜一样,作着没有意义的手势。
  玛仙也不推上抽屉:“我们快走!”
  她一手捂着胸,一手拉着原振侠,向外便走。一直到上了车,发动,她才道:“如果我建议你回宿舍去,再也不要理这件事,你是不是接受?”
  她看来不像在开玩笑,十分认真地在等候原振侠的回答。原振侠乍一听得她那么说,自然十分生气,可是一转念间,他却淡然道:“好啊,请你送我到有街车处,我自己回去……”
  玛仙现出不相信的神情来,原振侠笑着:“你不肯和我分享秘密,我想会有人肯和我分享……”
  在玛仙双眉向上一扬之际,原振侠不等她说什么,已然道:“例如,像施哲,她一定会再来找我……”
  玛仙闭上眼睛,长长吸一口气:“男人,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女人对他最好……”
  她这样说的时候,声音柔软动听之极,原振侠被她的语声,撩拨得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边,在她的手指上,轮流轻轻地咬噬着,令得玛仙发出更令人心荡的低吟声。
  他道:“是,男人或许不知道,可是男人很注重女人的实际表现……”
  玛仙半仰着头,身子柔软地向他靠来,腻声道:“我……我……是你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怎么说法不同了?原来是‘我是你唯一的男人’!”
  玛仙挺了挺身子,掠了掠乱发,踏下油门。足足有三分钟之久,两人之间,互不交谈,在他们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们各自的心情,都相当矛盾。
  玛仙先打破沉寂:“说法有什么关系?我……真觉得事情十分凶险,只怕会有……意料之外的灾祸,所以不希望你参加。”
  原振侠道:“问题是我已经参加了!”
  玛仙幽幽叹息了一下:“那就算了,听其自然吧……”
  她略顿了一顿,又继续着:“刘博士惨死之前,想说出的话,是他有两盒录音带,记录着他和刘量中之间的对话,十分重要。”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当时他并未能讲出来,是你捕捉到了他的脑部活动?”
  玛仙点头:“是,人在临死时,脑部活动特别强烈,很容易捕捉得到。”
  原振侠也习惯了玛仙口中的“容易”、“很普通”的这种说法。他有点故意地盯着她的胸脯,借着录音带是在她的胸前,有点肆无忌惮。
  玛仙轻咬着下唇,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俏脸通红!
  他们两人又沉醉在绮思之中,那令得他们都心跳加剧、呼吸加速。
  过了好一会,玛仙才有点神思恍惚地道:“到我的住所去……还记得那……地方?”
  原振侠心中更是怦怦乱跳,伸手在肩头上,抚摸了一下,他自然记得玛仙的住所。就在住所的花园中,獒犬抓伤了他的肩头,丑如鬼怪的玛仙,扑了上来,从他的伤口中,吮吸着他的鲜血,使巫术的力量发挥到最高峰,她也由丑如鬼怪,变得美如天仙!也就在那时,她宣布,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有点像梦呓:“为什么要到那地方去?”
  玛仙的声音,听来也恍恍惚惚:“我……回来之后,曾花了不少心血,布置我的住所,布下了不少防御的力量。我感到有极凶恶的敌人,那里最安全……”
  原振侠却有点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最安全……就是做什么都可以不受干扰?”
  玛仙的脸上更红,简直就像是有两团晚霞,在她的脸上滚来滚去。原振侠不由自主,伸手,用手背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刚觉出她的俏脸烫得惊人,玛仙已陡然踏下了剎车。
  车子震动着,停了下来。玛仙转过头,眼波横溢,向原振侠望来,丰满的嘴唇中,虽然没有声音发出,可是又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她终于发出了“嘤”地一下娇吟声,两人身子同时靠近,紧拥在一起。
  此情此景,本来一切会如何发展,实在再自然不过。可是这时,他们的情形,却多少有点不正常。
  当两人拥在一起时,放在玛仙胸前的两盒录音带,阻隔在他们两人的身体之间。盒子很硬,不但令他们无法进一步紧拥,而且也使他们想起,他们正卷进一件神秘之极的事情之中,有两个人莫名其妙死亡,现在显然不是男欢女爱的良好时刻!
  他们同时想到这一点,澎湃汹涌的热情,一下子冷却。两人互望着,各自谅解地一笑,坐直了身子。玛仙有点自嘲:“我最经不起挑逗,你……”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会拣最适合的时间和地点来挑逗你……”
  他的话,本身已是露骨之极的挑逗了……玛仙的脸上,又闪过几丝红晕,心头却甜蜜无比。她知道,原振侠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那是毫无问题的事情了。同时,她也想到,自己呢?自己是原振侠生命中,第几个女人?
  当然不是第一个,甚至也不是第二个。去研究第几个是没有意义的,那么,是不是该研究,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她虽然是超级女巫,可是一接触到了这类问题,她心情撩乱,也就和寻常少女一般无异!
  她按着驾驶盘,竭力使自己心境恢复平静。然后又驾车驶向前,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而思潮翻滚,都各有心事。
  车子从大铁门口驶进去,当日的情景,犹如目前。
  (当日的情景,记述在《巫艳》一书中。)
  车子停下,玛仙和原振侠下车。玛仙一伸手就推开了门,拉着原振侠进去。
  等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眼前十分黑暗。原振侠听到玛仙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一直在逃亡,直到这时,才总算安全了。
  原振侠想起刚才在车中说的话,轻轻把玛仙向怀中一拉,玛仙也柔顺地靠过来。原振侠轻轻环住了她的细腰,玛仙的喘息声,在他耳际响起,更令得他心头绮念大生。即使在黑暗中,玛仙的双眼,也那么明亮,他先轻轻地在她的眼上吻着,然后,自然而然,四片灼热的唇,已经黏在一起。
  这时,那两盒录音带,又夹在他们身子的中间,起着阻挠作用,使他们无法紧拥,也破坏着进一步发展的情趣。原振侠有点懊丧:“看来有点像蹩脚滑稽片!”
  玛仙笑了一下:“或许,有某种力量,在促使我们先听一听录音带的内容?”
  原振侠听得玛仙那样说,也不禁怵然。他们互搂着,一起走向前,玛仙带着原振侠,进了一间房间,点燃了一支粗大的蜡烛。
  原振侠看到,那支蜡烛,直径有二十公分,高约一公尺,巨大无比,如同一根柱子,烛芯也十分粗。这还不怪,更怪的是,烛火点燃,发出光亮,可是看出去,一切都悠悠忽忽,阴阴森森,朦朦胧胧,神神秘秘,比完全黑暗更甚。烛光的火焰,甚至也不是红色,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灰色!
  那间房间十分大,正中,放置那支巨烛的,是一张六角形的桌子,桌旁有六张高背的椅子。房间中放着许许多多东西,难以尽述,有看来极其先进的各种仪器、计算机、萤光屏,也有许多动物的干尸……爬虫类的更多。在一个衣架也似的物体上,甚至有两团圆形的,害得原振侠心中嘀咕,怀疑是缩小了的人头的东西!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时,进入了至今地球上,巫术力量最强的一个空间之中!玛仙在那种惨灰色的烛光下,回眸向他一笑,灰色的光芒令她俏丽绝伦的脸旁,笼罩着神秘的面纱。原振侠可以肯定,在这里,玛仙有力量可以要他怎样就怎样!
  他先遵从着玛仙的示意,在那六角形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觉得喉际发干。他讲了一句:“一定要把气氛弄得那么神秘兮兮?”
  玛仙道:“是,不知为什么原因,但一定要这样……”
  她已经取过了一具小型录音机,在原振侠的身边坐了下来。
  录音带盒上有编号,她先把第一号放进了录音机,按下了放音键。她和原振侠握着手,神情都很紧张。不多久,录音机中就传出了一些声响……电话自动接驳的声音,接着,便是刘量中的声音。
  那是一通电话的录音。
  刘博士当时,为什么会把这个电话记录下来,不得而知。看来,据推测,他有记录每一次电话通话的习惯。而这次通话,由于后来事态的发展,所以被保留了下来。
  通话的双方,是刘量中和刘博士父子两人。
  刘量中打长途电话给他父亲。时间,可以肯定是刘量中在海边,见到了施哲之后不久的事。
  通话的内容如下:
  刘量中:(声音犹豫、疑惑)爸爸,我遇到了一件十分怪异的事!
  刘博士:(显然并不以为异,笑着)呵呵,在你这个年龄,当然什么都新鲜怪异。
  刘量中:(急急声明)不,那件事真的很怪。爸,你听说过什么叫“幽灵星座”?
  (玛仙和原振侠听到这里,怔了一怔,互望了一眼,神情怪异。)
  刘博士:(呆了片刻)幽灵星座?什么意思?(声音极勉强,显然不愿意讨论下去)你别胡思乱想,学校里怎么样?
  刘量中:(不满地)爸,我要和你讨论一件怪异之极的事!我在海边,遇到了一个女孩子……
  刘博士:(勉强笑着)孩子,恋爱了?
  刘量中:(急急地)我说不上来……嗯,我遇见她的时候,情形很怪。当时,我心情十分不好,一个人在海边坐着,在一块大石上。听到身后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对话……
  (刘量中在电话中,向他父亲叙述着他和施哲见面的经过,正如故事一开始时,聚会中他所说的一样,所以不再重复。)
  (原振侠和玛仙都十分奇怪……在海边认识了一个女孩子,一般来说,不值得向父亲用长途电话报告。)
  (刘量中在聚会中的叙述,中途被刘博士打断。原振侠在施哲的话中,约略知道了一些以后的经过。)
  (可是这时,听刘量中在长途电话中的叙述,和施哲所说的,大不相同。两个人之中,必有一个在说谎。)
  (可以肯定,说谎的是施哲。)
  (因为刘量中绝没有道理,编了一个谎话,用长途电话去欺骗他的父亲!)
  (在聚会中被博士出现,而打断了的叙述如下……原振侠相信,那也就是后来刘量中打电话告诉他,有很多话要说的那些话!)
  刘量中:(声音越来越急促)我回过头去,看到只有一个美丽的少女。可是我明明听到,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和她对答,我自然大是讶异……
  接下来在海边发生的事,刘量中在电话中叙述得相当详细。以下有不少对话,是根据他的叙述,整理出来的,看起来比较容易明白。
  刘量中一脸讶异的神色,望着那第一眼必然给人以极佳印象的少女:“对不起,刚才……我明明听到你和……一个人在对答!”
  那少女(施哲)微笑着,当她微笑时,口角俏皮地向上翘,双眼的眼波流转,更叫人喜爱:“是吗?那有什么问题?”
  刘量中笑起来:“和你对答的那个人呢?我为什么看不到他?”
  施哲笑得更欢:“你这人真有趣,为什么你一定要看得到他?”
  刘量中呆了一呆,若不是初次见面,他真想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拧一下:“你才有趣!有人在和你讲话,我自然看得到他!”
  刘量中说着,已站起身来,来到了施哲的身前。施哲仍然坐着,双手抱膝,用一种十分优雅的姿势,抬头看着刘量中。海边的风相当劲,令她的头发飘拂,有几绺胡乱贴在脸上,看来益增风姿。
  刘量中本来独自一个人在海边,心情不佳。可是此际,他却心旷神怡,情绪大好,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个少女,是自己一生之中,遇到的最好的一个,别放过她……别放过她!
  他略俯身,使自己和施哲之间的距离更接近一些,满面挑战似的笑容对着她。
  她殷唇激活之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为什么?”
  刘量中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作恍然大悟状,先伸手在自己额角上拍了一下:“知道了,刚才和你对话的,是隐形人!”
  说着,他张开双臂,向着施哲,环抱过去。他这个动作是相当优美,是有教养的人才做得到的。
  刘量中不是什么调情圣手,但是年轻男孩子,尤其像刘量中那样,热情爽朗的,自然都有挑逗应付女孩子的一套办法……随机应变,见机而作,都很能博取异性的欢心。
  刘量中这时,突如其来去环抱施哲,考虑到有两个结果:一个是一下子就把施哲拥在怀中,那自然理想之至;另一个是施哲闪开去,抱不到她,那么,他也有下一步,继续挑逗的动作和言语。
  刘量中的动作虽然快,可是施哲的反应也极快,他双臂还没有合拢,施哲已避了开去。可是刘量中却继续装成抱住了一个人那样,而且,作出和那人挣扎之状,跌跌撞撞,口中叫着:“我捉到你了……虽然你是隐形人,可是我捉住你了……”
  他的表演,令施哲咯咯娇笑:“哪有什么隐形人……你真诙谐!”
  刘量中陡然一跃向前,这一次,他顺利地把施哲环抱在怀。他当然懂得这时不能太性急,所以那只是轻轻地环抱,而且立刻松手后退:“看,就是因为你太美丽动人,叫我忍不住想抱你一下,就那样,放走了一个隐形人……”
  施哲不出声,望向他,神情极动人。
  (请注意,这里,已和后来施哲到原振侠住所来,说什么她在一个人排练戏剧,大不相同了!)
  (施哲当然在说谎。)
  (向原振侠说谎,目的是要取得那片薄片。)
  刘量中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夕阳西斜,流转绮丽的彩霞,在施哲深邃的眼睛中,反映出极其夺目的光采,看来又浪漫又美丽。
  刘量中接着,又说了许多话,他说自己独自在海边的原因,也说了见到了施哲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伤心和苦恼,多么没有来由。他快乐的语调和神情,激情热烈的语言,都表示他心底深处对施哲的爱意……那是一种一见钟情式、不可抑制的感情爆发。
  施哲在开始的时候,还保持着一定的矜持。但不知是原来她就对刘量中也有一定的好感,还是刘量中充满了爱恋的话,打动了她的芳心,她的笑容越来越是动人,看起来更令人沉醉,望向刘量中的眼神,也渐渐明亮。
  可是刘量中总觉得,她美丽明澈的眼睛之中,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忧郁,或是幽怨,像是有千重心事,无法向人倾诉。刘量中发现了这一点,就面对着她,盯着她乌黑漆亮的眸子看。
  任何人,盯着别人的眼珠看,都有机会可以看到别人的眼珠中,有自己的缩小了许多倍的反映。这是眼球水晶体的反映作用,是十分普通的一种现象。
  刘量中也在施哲的眼珠中,看到了自己的反映。这时,他正热情澎湃,不克自制,他凝视着她,她的双眼之中,也含有情意。刘量中忽然自己双手紧握,叹了一声,仍然直视着施哲:“要是我能变小、变小、一直变小,小得可以住进你的瞳仁之中,那就好了……”
  这本来是十分动听的情话。心理学上的根据是,男女双方互相吸引,最终目的,是发挥人的生物本能,所以绵绵情话之中,常有不自觉地表露对对方身体的“侵犯”意图,通常是下意识的。听的一方,也只会感到甜蜜,不会觉得什么意外。
  尤其是,刘量中这几句话,不但浪漫,面且充满了诗意,更不应该会发生什么问题。
  可是,施哲在一听之后,反应之强烈,却全然出乎常理之外。
  情形可以在刘量中和刘博士的对话中得知。
  刘量中:(声音充满讶异)我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可是,爸,她一听,就像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柄刺向她的利刃!在晚霞中,她的脸色煞白,身子发抖,在她眼睛中,也看不到我的身影了,看到的只是一大团深不可测的漆黑。而在那种漆黑内,像是包含着数不尽的恐惧和悲苦。当时我不知如何才好,爸,你说……是为了什么?
  刘博士:(沉吟片刻)不知道。或许这女孩特别敏感,不爱听……这类的话……
  刘量中:(急急地)不,不!我知道一定另有原因,因为再接下来,她所说的话,简直……不可理解!
  刘博士:她又说了一些什么?
  施哲的神态,如刘量中在事后的形容,她猝然转过头去,刘量中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她急速喘气:“你……请你再也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想你变……小,小得像我要你变的那样……你可以逃得过去……你快逃……”
  她急促在说的话,刘量中一点也不能理解。她的行动更怪,她一直尖声地在叫刘量中“快逃”!
  可是实际上,刘量中怔呆,不知所以,一点行动也没有。她却霍地站起身来,向外便奔,去势极快。
  刘量中一见,大叫一声,也一跃而起。在一剎那间,刘量中根本不及去想别的什么,他只想到一点:她要逃走,不能让她离开。
  (常听得人说,命运由性格决定,一点不假。刘量中的遭遇,是一个最佳例子。)
  (刘量中的性格热情豪爽、开朗浪漫、激烈任性,是想到就做的那一型。所以一见施哲要走,他的反应是跳起来就追,而一点也不作别的考虑。)
  (如果他考虑一下,犹豫一下,想一下施哲刚才那番话是甚么意思,像一般性格持重的人那样。一剎那的耽搁,施哲奔远,就追不到她,以后一切发展,自然就大不相同。)
  刘量中倾全力向前扑出,一伸手。恰好施哲因为向前疾奔而摆手,右手正好向后摆来,刘量中一下就抓住了她的手!
  (命运也是机会!刘量中不是恰好有这个机会,抓住了施哲的手,只要有十分之一秒的差异,而使他抓不到,以后一切,自然也大不相同。)
  刘量中一抓住了施哲的手,紧握着,唯恐被她挣脱。他只觉得施哲的手,冷得出奇,绝不像是人手,比冰还要冷。冷得他几乎握不住,冷得他手心生疼,比紧握住一块冰还冷。
  别人在这种情形下,多半会立即松手。可是刘量中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她,所以仍然紧握着,而且,用力拉了一下。
  施哲向前冲的势子还在,被刘量中一拉,两股势子一错,令得她身子陡然转了一个向,对着刘量中怀中直扑了过来!
  刘量中仍然紧握着她的手,等她扑进了怀中,另一只手臂已把她环住。同时,迅速无比,向她唇上吻下去。
  施哲在一开始的时候,用力挣扎,力道之大,使刘量中将她搂得更紧,她又剧烈地摇摆着头,不使刘量中吻到她的唇。所以,当刘量中和她嘴唇终于相接触时,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吻。
  但是当四片嘴唇终于接触时,两人都陡然震动,所有的动作,都归于静止。
  在一剎那间,刘量中感到怪异到了极点……施哲看来,如此丰满诱人的唇,竟是冰冷的……这种感觉,可以说诡异之极!冷,一般总和坚硬连在一起,可是她的唇是那么柔软。
  那种冷法,使刘量中几乎以为自己的唇,和她的唇,再也无法分得开来!
  曾在寒冷天气中生活过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一不小心,手或唇,若是碰上了冰点以下的金属物体,那么,由于寒冷,皮肤会被黏住,如果骤然分开,表皮会被扯脱!
  刘量中这时,就有那样的感觉!
  他正在拥吻一个看来极其动人的美女,而居然会有那样的想法,这可算怪异莫名。而且,这时,他已觉出,怀中的美女不但手冷、唇冷,整个身体,都是冰冷的。他将她紧拥在怀,就等于抱住了一大块柔软的冰,寒意迅速向他沁过来。
  刘量中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身体强壮,开始还能忍受,不到一分钟,他已感到了僵硬,不住发起抖来。
  直到这时,他才略为抬起头来,离开了施哲的唇。虽然寒冷继续来袭,但是他看到施哲半仰着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在颤动,脸色苍白得出奇的神情,一时之间,还舍不得放开她。
  这种情形,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施哲就轻轻推了他一下。刘量中觉得,就算在正常的情形之下,也应该放开她了。何况这时,他冷得发僵发抖,自施哲身上传过来的寒意,令他无法抵受!
  他想松开手臂,但由于寒冷实在太甚,竟然无法挪动。还是施哲抓住了他的手,使他的手臂,离开她的细腰。
  她后退了一步,望向仍在发抖的刘量中……一离开了她之后,四周温暖的空气,重又将他包围,使他呼吸畅顺。可是由于寒冷而引起的颤抖,一时之间,也不容易就此止住。
  她望了他相当久,天色已变得昏暗。她的眼睛,在暮色之中看来,闪耀着一种异样深邃的光采。她用一种极低沉的声音说:“在握了我的手之后……只有你……还敢亲吻我……”
  刘量中勉力定神,虽然一切都那么怪异,但是他还是由衷地、热情洋溢地道:“你是那么美丽动人!”
  他那句赞美的话,在这样的境地之下,毫不考虑地冲口而出,自然更令听的人感动。施哲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又张开眼来。
  在她又张开眼来的一剎那,刘量中感到她的神情十分复杂,但是也一闪即逝。她双手作着不像有什么意义的手势:“你……你难道不觉得我有什么怪异?”
  刘量中脱口说:“有,你是那么……”
  刘量中这句话一出口,他才真正感到了事情的诡异,也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天色更黑,施哲离他约有两公尺,看起来,有点朦胧,可是秀丽的脸庞轮廓还在,双眼仍然精亮有神。但是刘量中想到她冰冷的身子,诡异之感,更侵袭全身!
  他想到的是,人体的温度,绝不可能低到这种程度。施哲全身,简直比冰还冷,她的体温,几乎在冰点之下……人绝不可能体温如此之低,而仍然存活!
  刘量中首先想到了一个字,可是他却没有勇气想下去,连连摇着头。
  施哲的声音,在心中骇异之极的刘量中听来,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想到什么了?想到了我不是人?”
  刘量中用力挥着手,感到了事情怪诞之极。他用一种十分荒谬的心情问:“你是……鬼?”
  他终于把这个字讲了出来。天色更黑,他心中也寒意顿生,可是他倒真的不是很害怕。他性格浪漫,在一剎那间,许多有关美丽的女鬼和书生相恋的传说或故事,都涌上了他的心头,使他感到,就算施哲是鬼,那更刺激、更动人!
  可是施哲的回答,却令他愕然。施哲叹了一声:“不,我不是鬼……”
  刘量中双眼睁得极大,天色也更黑,他急急地问:“那你是什么?”
  施哲的回答更令人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刘量中和施哲的交往,全是由录音带中听到,再转叙出来的。)
  (当原振侠和玛仙,听到施哲说了这样一句话时,都一起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玛仙曾说施哲“不知是什么东西”,原振侠认为不合理之极。可是这时,连施哲自己,也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录音带中,接下来的对话是:
  刘量中:(急促地)爸,她究竟是什么?
  刘博士:(迟疑,声音中充满了恐惧)我……怎么知道……接下来,她又说了什么?
  刘量中:(深深吸气)她说……的话,荒诞之极!爸,人的体温可以是冰点吗?
  刘博士:(斥责)当然不能!别废话,快说,她接下来说了什么?
  刘量中:(声音如呻吟)她说她来自幽灵星座,是幽冥使者。这……是什么话?
  刘博士:(喃喃地)鬼话……
  刘量中:可是……她又不是鬼……幽冥使者……是甚么东西?
  刘博士:(呼吸急促)孩子,别再去想她……你快回来……能不能立刻动身?
  刘量中:(迟疑地)我不知道能不能……
  (刘量中在迟疑,自然因为他不舍得施哲。)
  当时施哲那样讲,刘量中全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想问,可是却连怎样问也不知道。
  在这时候,施哲突然又发出了一下听来十分痛苦的叹息声。那倒大大激起了刘量中的英雄情怀,大声道:“你有什么为难处?说出来,我一定帮你……”
  施哲再长叹一声,伸手向刘量中指了一指……她的手指当然未曾触及他,可是他却也彷佛感到有一股寒意,自她的指尖中直透了出来,怪异莫名。她一面指着,一面道:“你啊……”
  她只讲了两个字,就迅速后退。刘量中自然不肯让她这样离去,他忙逼过去,施哲双手乱摇:“别逼我,让我离去!让我离去,事情或者还有希望,请相信我,请你相信我……”
  她语音急促,说到后来,一面仍在急速后退,语中带着哭音,简直在哀求,楚楚动人。可是越是这样,越是激起刘量中要帮她之心。
  她退出了百来公尺,看出刘量中绝不肯就此干休,就站定。等刘量中来到了她的身前,她才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绝不可能是人,你怎么不考虑一下听我的话?”
  刘量中和她站得极近,隐隐可以感到自她身上透出来的寒意。
  他没有再拥抱她,但是直视着她,坚决地说:“不管你是甚么,我不要离开你……”
  施哲缓慢而细长地吸了一口气:“答应我,我一定会再来见你……”
  刘量中全然不去考虑,何以她的身体那么冷,又凑过去,再度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她微闭着眼,享受着那温柔的一吻。刘量中虽然不愿意,可是还是答应了她听来娇柔动人之极的话……
  他随即和他父亲通话,说不能决定回来与否,就是想等施哲再度出现。
  当时,刘量中轻吻了施哲一下,施哲再后退,刘量中没有再追上去。
  施哲一直在后退,没有转过身,所以一直面对着刘量中。当她越退越远,身形已经隐没在黑暗中的时候,刘量中彷佛仍然感到,她漆亮的眼睛在凝视着自己。
  他在完全看不到她之后,仍然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才离去。
  他来到自己的车子旁,想起施哲不知是怎么离去的,应该送她一程,又想起她既然那么怪异,想来也不会要他送她。他思绪极度紊乱,决定一回住所,就和父亲通电话……刘量中十分崇拜父亲,这时,遇到了这样的怪事,自然非找父亲商量不可。
  他们父子两人的通话,最后一段更值得注意:
  刘量中:(迟疑地)她说一定会再来见我,我……想等她。
  刘博士:(十分肯定地)她如果会再见你,不论你在地球哪一个角落,她都会在你面前出现!
  刘量中:(仍然迟疑)你……怎么知道?
  刘博士:(支吾地)我……你来,我们当面谈。
  刘量中:(十分机敏)爸,你知道什么是幽灵星座?也知道什么是幽冥使者?
  刘博士:(沉默片刻)我坚持你回来!你一定要立即回来,孩子,事情怪异得超乎你的想象。你来,我可以提供一些……资料……给你……
  刘量中:(狂喜)好极了,原来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幽灵星座,我立刻回来!
  通话到这里为止,可是在结束之前,录音机还记录下了刘博士的几下叹息声。虽然只是几声叹息,但也可以听出,叹息者的内心充满了忧伤!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着,玛仙取出已播完的录音带,放入另一卷。原振侠道:“我猜,这一卷,记录的是他们父子面对面的谈话。”
  玛仙点头:“就是幽灵星座的……一些资料!”
  原振侠一脸迷惑:“幽冥……使者,真不可思议!”
  玛仙忽然斜睨他,眼波横溢:“你曾握过她的手,真的比冰还冷?”
  原振侠坦然:“只是轻碰了一下,是极冷!”
  玛仙轻咬着下唇,这一个小动作,显然是她在动脑筋,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然后,她又按下了放音掣键。
  原振侠料得对,第二卷录音带,是刘氏父子面对面谈话的记录。一开始听,就可以知道,那是刘量中才一回来之后,和他父亲的第一次谈话。
  刘量中显然十分心急,想揭开施哲神秘的面目。至于刘博士,为什么要把父子之间的谈话记录下来,在他们的谈话中,也颇有蛛丝马迹可寻。
  以下,是他们的对话(跟这件事无关的部分,已经删去):
  刘量中首先急切地问:“在飞机上,我就一直在想,她……她的体温,竟然那么低,她绝不可能是……地球人。爸,你是医生,对人体有相当的研究,应该可以肯定,地球人的体温不可能那么低!”
  刘博士有点答非所问,而且声音听来,相当恍惚,像是他这时正在思索着什么别的问题:“我研究的只是地球人的身体,对地球人的灵魂,毫无认识……”
  刘量中呆了一呆,苦笑:“爸,别在这时……和我讨论太深奥的问题。我的问题十分简单……我爱上了她,要知道她真正的身分……”
  刘博士停了片刻:“她……当然不是地球人……”
  刘量中吸了一口气:“那也不要紧,和外星美女沟通谈恋爱,那是迟早会发生的事,就由我开始,也是人间美谈。她那么美丽,虽然她……那么冷,但古时形容美女,有‘冰肌玉骨’这样的句子,她可以说是名副其实……”
  (刘量中对施哲的迷恋,在他这几句话中,表露无遗。)
  刘博士叹了一声:“我不认为她是外星人……”
  刘量中怔了一怔,笑了起来:“不是地球人,必然是外星人,不可能是别的……”
  刘博士的声音,听来像是相当镇定,但是也可以听出,有一股深切的悲哀:“你这种说法,表面看来道理十足,但实际上,不能成立……”
  刘量中大笑起来:“怎么不能成立?”
  刘博士闷哼了一声:“生命形式,不止是‘人’一种。就算在地球上,也不单只有人……”
  刘量中提高了声音:“她是人,是一个形态十分动人、面貌十分美丽的女人……”
  刘博士声音冰冷:“那只是她的外形,实在,她是什么东西,只怕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自称是幽冥使者,那是什么?”
  刘量中的声音大是不满:“爸,这是诡辩!”
  刘博士叹了一声:“不是,孩子,不是!你遇到的那个少女,我……我……我……”
  刘博士一直在迟疑着,刘量中连连追问,问了好几次,刘博士仍然在支吾。录音带上,是一阵脚步声,想来是刘量中正在不耐烦地踱步。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刘博士才道:“我知道她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外星人。她……是幽冥使者,来自幽灵星座……”
  刘博士的语气,听来像是十分肯定,可是他的话,却说了等于白说。刘量中“哈”地一声:“幽冥使者,那是什么意思?”
  刘博士的回答更奇:“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只不过不容易了解。或者说,就算了解,也无法用言语表达……”
  刘量中大声问:“为什么?”
  刘博士解释得十分简单,也十分透彻:“因为人类的语言,只能表达人类知识范围之内的事。”
  刘量中显然失望:“我以为回来,会有肯定的答案,早知是这样……”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刘博士的语声:“肯定的答案是,要你再也不要想她,你做得到做不到?”
  几乎百分之一秒的空隙都没有,刘量中已大声道:“当然不能……”
  刘博士的声音,变得极低沉,极哀伤:“那么,接下来可以肯定的是,会有极悲惨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
  停了一会,刘量中才连笑带问:“会有什么极悲惨的事发生?”
  刘博士的话,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悲惨到了超乎你想象之外!随便你怎么想,都想不到……”
  刘量中问:“我会失恋?”
  刘博士的一声冷笑,当然否定了刘量中的那一问。
  刘量中再问:“我会死亡?”
  刘博士仍然冷笑,这次,一连三下。人人一听,就可以听出,他在坚决地否定刘量中的问题。
  刘量中哈哈大笑着:“爸,你真幽默,还会有什么比死更悲惨的?”
  刘博士却没有立即回答。刘量中在不断追问,语调越来越是急促,和他刚才哈哈大笑时,大不相同。
  录音带只能使人听到声音,在各种声音中,凭判断去推测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刘量中的声音,越来越是焦急,而刘博士一直未曾出声。使人感到,那时,刘博士的神情,一定十分严肃、认真,可能还十分悲痛。所以才会令得刘量中这样焦急想知道,究竟什么情形,比死亡更悲惨!
  原振侠和玛仙两人,听到这里,也紧张得屏住了气息,等候刘博士的回答。
  因为他们也想不出刘博士的“极悲惨极悲惨”,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可是就在这时,玛仙陡然一伸手,按下了停止键,同时,令录音带跳出来。
  原振侠错愕得还未曾来得及发问,玛仙已然把录音带放向她的胸前……正确地说,是放进了她衣服之内,高耸的双乳之间。
  她在刘博士的住所,才得到那两卷录音带时,也这样放置。当时她还自嘲:“巫术的动作,有时十分不雅。”
  原振侠也可以猜到,把东西放在紧贴着乳房处,大抵是可以起到一种巫术的保护作用。这时,她为什么忽然又这样做呢?
  原振侠想问,还没有问出口,玛仙的神情,变得十分紧张,声音听来也异样之极,令人不由自主,感到气氛诡异之极。她只说了三个字:“她来了……”
  这三个字,听来普通之极。可是原振侠在剎那之间,极度震撼……她来了?她是谁?是施哲?
  原振侠定定地望着玛仙,玛仙先是作了几个十分怪异的手势,接着,又在一幅萤光屏下,急急地按下了几个掣钮。
  像这种不可思议的巫术动作,和操作现代尖端科技的制成品,同时进行的情形,原振侠早已见惯,不会觉得奇怪。“爱神”有力量侵入控制计算机,据玛仙的解释,就和巫术的能力相类似。
  萤光屏亮了起来,画面是玛仙屋子花园外面情形,看来并没有什么人。可是玛仙盯着萤光屏,神情十分紧张。过了不一会,有一个恍恍惚惚的人影出现,像是电视有了故障,但接着,人影像是由分散而渐渐凝聚,那是一种怪异之极的现象,看得原振侠目瞪口呆!
  等到人影“凝聚”成为一个人体时,原振侠可以看出来,那个人,正是施哲!
  他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这……她究竟……是人?是妖?”
  玛仙也“飕”地吸了一口气:“她不是人,也不是妖,她……她什么也不是……”
  原振侠自然不会接受这种说法,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论是什么人,都不会什么也不是!
  但这时,原振侠并没有任何争辩。他也盯着萤光屏看,看到施哲的神情,十分悲伤,四面看着,又略有迷惘的神情,眼神凄迷。
  原振侠骇然:“她来找我们?”
  玛仙点头:“我看,我施展的巫术阵法,并不能阻止她太久……”
  原振侠不由自主,叫了起来:“阵法?”
  玛仙闷哼一声:“不必大惊小怪,这个名词又不是我创造的。连诸葛亮也摆过八阵图,使东吴大将陆逊,进了八阵图,再也走不出来。有关阵法的记载太多,不必我一一列举了吧?”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别告诉我……那些有关阵法的记载,都是巫术……”
  玛仙作了一个俏皮的怪脸:“名称不同,道理一样……利用一种能量,影响人的脑部活动,使人看到不存在的障碍,不能前进……”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这时,他看到萤光屏上,施哲急速向前走了几步,面前显然什么也没有,可是她却陡然站定。
  同时,她现出疑惑的神情,仍然四面张望着。
  原振侠“啊”地一声:“玛仙,她现在,陷入了你布下的一个阵法之中?”
  玛仙侧着头:“实际情形,自然复杂得多,但最简单的说法,就是那样。”
  原振侠显得十分兴奋:“你刚才说,一种能量,对人的脑部活动发生影响,阵法才发生作用……”
  玛仙咬着下唇,点头,灵活的眼睛转动着,像是在告诉原振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原振侠一停也没有停,指着萤光屏:“那就不能说她不是人,至少,她也受到了你布下的能量的影响……”
  玛仙点头:“是,我布下的能量,可以影响许多不同种类的能量,人脑活动是其中之一种。但她根本没有任何人脑活动的迹象!”
  原振侠不禁骇然,明明是一个人,却说她没有丝毫脑部活动,这实在无法令人接受。他失声道:“那……她难道是幽灵?”
  玛仙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向自己的胸口,望了一眼。原振侠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说,在录音带中,刘博士可能对这个问题,会有回答。这卷录音带自然十分重要,不能失去,所以玛仙才紧张地把它放在双乳之间,用巫术的力量保护。
  而这时候,萤光屏上的情形,又起了变化。施哲在迟疑了片刻之后,突然泛起了一个十分神秘诡异的笑容,大踏步向前走来。
  玛仙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她的力量极强,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
  原振侠不禁苦笑,施哲的力量极强……这是玛仙说的,对他而言,一无所觉。而玛仙也只知道对方力量强,至于是什么力量,她也说不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施哲是什么!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玛仙闷哼一声:“不单是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萤光屏上,施哲已进了花园,玛仙又按下了几个掣钮,施哲已出现在大厅上!根本不知道在急速的画面转换,至多半秒钟时间,她如何能那么快就来到。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既然挡不住她,就让她进来……”
  玛仙神情十分惊惶,原振侠心中对玛仙的惊惶,很不以为然。他说着,一跃而起,把房门打开。
  (玛仙知道有一股无以名之的极强的力量,所以她害怕。原振侠根本不知道,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门一打开,施哲就在门外。原振侠怔了一怔,立即伸手指向她:“施小姐,你说谎!而且,请你把拿走的那小薄片还给我──”
  他听到在身后,有玛仙吃惊的吸气声,但是他却仍然一点也不胆怯。
  施哲抬头,向他看了一眼,眼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采,令人不敢逼视。连原振侠,也要鼓起最大的勇气,才能不退缩。
  他们互相凝视对方,约有半分钟,施哲才叹了一声,声音十分柔软动听:“恳求两位几件事……”
  原振侠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身后的玛仙,已然疾声道:“别忘记刘博士的警告……”
  刘博士的警告是:千万别被一个陌生女子所惑!千万不要!
  如果没有刘博士坠楼惨死这件事,原振侠或许不会注意玛仙的提醒。可是刘博士死得神秘莫名,又显然和诡异之极的施哲有关连,那就令得原振侠不能不大为警惕。
  由于施哲的神态语调,都十分楚楚动人,所以原振侠不忍严词峻拒,他只是道:“什么要求,你先说来听听……”
  玛仙的声音,听来有点刺耳:“听也不要听!”
  她说着,已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盯着施哲。在她的双眼之中,也有着异样的光采:“刘量中和刘博士的死,你要负责!”
  施哲在玛仙的严词责问之下震动,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缓缓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来:“不,我不需要负责。”
  玛仙疾声道:“他们被谋杀,被一种邪恶之极的力量所谋杀……”
  施哲这次,一点也没有思索,就点头:“是,那力量来自幽灵星座……”
  她的话,令原振侠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震撼,甚至令他战栗……他忙向身边的玛仙看去。玛仙却神情勇敢,显然她虽然对那股邪恶力量感到害怕,但是也绝不退缩,准备迎战。
  这时,她那种昂首挺胸的神态,就像是一只弓起背、竖起毛的猫,面对一头凶猛的恶犬!
  原振侠不禁大是佩服,他立时道:“你曾自称来自幽灵星座,怎说不必负责?”
  施哲仍然道:“我不必负责,事实上,我还……”
  她说到这里,惨然一笑。在那期间,玛仙又看向她,作了几个怪异的手势,动作快绝。施哲略现讶异的神色:“没有用,虽然很奇特,出乎我意料之外,但对我没有用处,别费神了……”
  玛仙显然是暗中在施行巫术,可是非但没有用,反倒被对方识穿,那多少令她有点狼狈。
  施哲又叹了一声:“把刘博士留下来的东西给我,忘记整件事,对大家都有好处,好不好?”
  她的要求,对玛仙和原振侠来说,自然不合情理之极,绝没有答应之理。可是不知怎地,至少原振侠,听了她的话之后,不知是由于她眉目间那种幽怨的神情,还是由于她的声音动听,他向玛仙望去,竟大有劝玛仙将那卷录音带拿出来的神情。
  玛仙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回答施哲:“由得幽灵星座的力量杀人?”
  在玛仙凌厉的眼色瞪视之下,原振侠心中才陡然一凛,想到刚才自己一定曾受了什么力量的影响,会对事件作出错误的判断,那令他感到一股寒意。
  而且,他自从打开门之后,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施哲离他很近。他真的感到,自施哲的身上,有阵阵的寒气透出,向他袭来,使他禁受不住。
  他想后退一步,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后退代表了失败。所以他仍然坚持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吸一大口气时,吸进的竟是极冷的空气!
  原振侠心头骇然之极,要勉力镇定,才能使身子不抖得那么剧烈。他想起刘量中,竟然敢拥吻一个比冰还冷的身体,那实在需要过人的勇气!
  施哲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像是知道原振侠正在硬挺,她竟后退了两步,笑得又勉强又凄然:“你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了!那……对你们没有好处!”
  玛仙道:“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该由得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继续杀人?”
  施哲的声音听来平静:“是。”
  玛仙和原振侠陡然震动!这种坦然的承认,不禁使人发怒,也使人感到这股力量的邪恶和强大!
  施哲继续道:“各种各样的力量,一直在促使死亡的发生。来自幽灵星座的力量,只是其中之一,也一直在进行。为什么你们对之特别紧张?而且,这也绝不是你们的力量所能阻止的事,虽然……”
  她讲到这里,伸手向玛仙指了一指:“虽然你有一般人所没有的能力,但是你也没有力量阻止。反倒是听我的劝,把什么都忘记。那么,或许……我还可以尽力……使事情变得……好一些!”
  施哲最后的一段话,听起来不是很容易明白。原振侠朗声道:“不见得没有办法!”
  施哲叹了一声,眉宇之间,在悲切之中,有着厌恶:“我是因为刘量中的缘故……才跟你们商量的。你们不但是他的同类,而且……认识他!”
  原振侠听出施哲的话里,竟大有“恩赐”的意味在内,他冷笑了一声:“你可以不理会我和刘量中的关系!”
  施哲又叹了一声:“我没有办法……我爱他!”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两人的神情,都讶异之极。玛仙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倏忽之间,她对施哲的态度,突然改变。她自己向后退,同时道:“请先进来,坐下来慢慢说。”
  她的转变,令施哲迟疑起来。
  施哲也并不拒绝,向房间内走来。当她贴近着原振侠走过去时,原振侠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原振侠知道,玛仙的态度,突然改变,是她至少肯定,施哲说她爱刘量中,那是真的!
  刘量中和施哲,如果相爱,那不论施哲是什么,她绝没有害他之理!
  她不会害刘量中,自然也不会害刘博士。两个人的死亡,也就正如她刚才所说,她不必负责!
  原振侠转过身,看到施哲已坐了下来,和玛仙互相对望着,谁都不说话。
  原振侠挥着手:“如果我们之间,把敌对情绪拋开,是不是先把刘博士父子的对话,听完再说?”
  玛仙却一点也不理会原振侠的提议,望着施哲:“你能背叛幽灵星座?”
  施哲没有回答,原振侠忍不住大声:“所谓的幽灵星座,究竟是甚着东西?”
  施哲缓慢地,听来像是十分疲倦地回答:“一种存在,对你们的灵魂有兴趣……”
  原振侠“啊”地一声,陡然想起了若干年前,他曾遇到过的一桩奇事。
  在那件事中,一个“魔王”,收买人的灵魂!
  (这件怪事,记述在题为《魔女》的故事中。)
  他失声问:“收买灵魂的魔王?”
  施哲略怔了一怔,随即摇头:“不同,我也知道那个魔王,可是不同……”
  玛仙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你的任务是……”
  施哲脸色苍白,在这种情形下,她的眼珠看来更黑更深。她嘴唇掀动着,好几次想讲什么,可是却只是在她的喉际,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来。
  原振侠和玛仙相顾愕然,不知道她何以这样痛苦。原振侠正想发问,施哲陡然站起来。
  玛仙也在同时,紧握住了原振侠的手。施哲先是身子迅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向玛仙作了一个手势。
  原振侠全然不明白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可是玛仙是明白了的,因为她立时有反应……神情骇然,可是极其坚决地摇头。
  施哲的神情惊怒,伸手直指着玛仙。玛仙叫了起来:“我不会后悔,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绝不能照你的意思去做……”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情景,诡异莫名。他只是知道施哲和玛仙之间,甚至可以不必凭借语言,就互相沟通。这时玛仙叫了起来,只不过是由于她心情激动之故,情形就像两个要藉语言沟通的人,其中一个忽然激动而大声呼叫一样!
  施哲的声音听来深沉:“其实,我们的方式,应该算是温和的,可以接受。”
  玛仙立时道:“别自己骗自己了!别说我们不能接受,连你也不能……”
  施哲惘然:“我?我为什么不能?”
  玛仙声色俱厉:“你要是能接受,为什么那么痛苦?”
  施哲张大了口,身子发着颤:“我……我……”
  她闭上眼睛,赫然有晶莹的泪珠,自她颤动的睫毛之中沁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下来。
  那种情形,看来十分动人。原振侠看到玛仙还想说话,连忙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可是玛仙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她锋锐的言词:“你痛苦,是因为你不下手,你的同类还是下手了!现在,你爱的人在哪里?”
  随着玛仙的质问,施哲抖得更剧烈。原振侠大是不忍,叫了起来:“让她喘一口气再说……”
  玛仙声音尖厉:“不……她已有背叛幽灵星座的想法,她的同类一定已经知道,如果她不是立刻有决定,和我们充分合作,只怕她……”
  施哲陡然笑了起来:“没有什么人可以和我合作,从我爱上他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是宇宙间最孤独的存在。除了我一个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帮助我!可是……可是我还是要那样做……你们把这种态度叫什么!视死如归?虽然白刃加颈,也义无反顾?”
  她的声音,越来越是凄厉。当说到她是“宇宙间最孤独的存在”之际,当真令人不寒而栗,无法想象,这是一种什么样可怕凄苦悲惨的情景。
  玛仙急速地喘气,问:“你思绪那么乱,可以不可以静下来,好好让我们知道来龙去脉?”
  施哲的气息更急促,胸脯大幅度起伏,像是才经过了剧烈运动一样!
  玛仙显然又捕捉到了一些她的思绪,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她只是道:“请你……请你……请你……”
  而施哲在这时,已疾转过身,以极高速度,向前冲了出去。玛仙的书房虽然相当大,可是施哲这时向前冲出的速度极快!
  施哲冲得快,看来,她必然会撞向她身前的事物……那是一组仪器装置,原振侠陡然叫:“小……”
  他当然想叫“小心”,可是才叫出了一个“小”字,就突然住了口,整个人僵硬,非但发不出声音,甚至连血液也为之凝结!
  他看到了一生之中,至今为止,所看到的最不可思议的异象:向前疾冲的施哲,竟然“溶”进了那组仪器之中,也可以说是“穿透”过去的。更奇特的是,当施哲的身子,进入了一组固体的仪器,甚至当她透过了仪器之后,还可以清楚地感到,她又”溶”进了墙,然后,再透过墙,离开了房间。
  这是视觉上难以想象的奇特现象……她透过了仪器,已经奇特无比,墙是在仪器之后,如何能“看”到有仪器阻隔着的墙?而且更看到了她透墙而出?
  原振侠经历过许多怪异的事,也目睹过不少难以想象的异象。可是,却再也没一次,比他刚才所见的更加诡秘,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僵硬了多久,直到他感到身子的一边,有一个柔软的身体偎依着……可能已经很久了,他才缓缓地转头,向在他身边的玛仙看了一眼。
  玛仙的神情,也讶异莫名,但总比原振侠好一点。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这……刚才我们看到的是什么现象?”
  玛仙的声音低沉:“她……不知是一种什么形式的存在……这种形式的存在,可以随时穿越任何物体……是一种空间的突破……”
  她说着,神情一直极之严肃和紧张。可是突然之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陡然挥了一下手,变得十分轻松,笑了起来。
  原振侠对她这种态度的改变,莫名其妙。玛仙吸了一口气:“也许,那只是她施行的一种小法术……”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像是呻吟:“小法术?”
  玛仙点头:“是,这种可以穿墙而过的异象,在中国传统法术之中,相当普通。在《聊斋志异》这本书中,就有一则相当生动的记载。”
  一经玛仙提醒,原振侠也立时想了起来,“啊”地一声,一挥手:“对了,第一卷〈劳山道士〉那一篇……”
  他一面说,一面忆想着那篇聊斋故事中记载的情形……一个道士,有穿墙而过的本领,而且,还轻易地教人学会这种本领!
  劳山道士教人穿墙而过的过程是:“乃传以诀,令自咒毕”。可知在施术之际,要念口诀的咒语,那也和巫术差不多。原振侠一面想,一面向玛仙看去,玛仙用力摇头,长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而摆动,看来风姿撩人。
  玛仙道:“我没有这个本领……”
  原振侠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按:“你不是一个超级女巫,只是一个九流女巫!”
  玛仙轻咬着下唇:“只要能把你变成我的,我是第十流女巫也好……”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要把我怎么变?变得小到可以放在你手袋里?”
  玛仙张开口:“变得小到可以一口吞下去!”
  刚才,目睹的异象如此怪异,他们都惊讶莫名。但当想通了,那只是一种空间的突破,他们自然心情轻松起来,言谈之间,打情骂俏,自然再无阻碍。
  原振侠作了一个“害怕”的鬼脸:“刚才,你说施哲不知是一种什么形式的存在,那是什么意思?”
  玛仙苦笑:“就照字面解释好了。她的形体,看来和我们一样,但实际上,完全相反……”
  原振侠仍不明白,玛仙道:“譬如说,我们的身体是热的,她是冷的;我们会为墙所阻,她却可以穿墙过去。”
  原振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她也懂得爱,而且是真正的爱!”
  玛仙低下头去:“是……”
  原振侠问:“刚才,你们忽然只凭思想沟通,忽然又激动地叫嚷,一定交换了不少意见?究竟说了些什么?”
  玛仙坐了下来,原振侠来到她的身前,也坐下,膝头相碰,那是真正的“促膝而谈”。而且,两人的手,也自然而然相握着。
  玛仙道:“她坚持我们应该把一切全部忘记,继续由得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杀人……”
  原振侠摇头:“当然不可以,你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她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玛仙沉声:“她却有她的理由。”
  原振侠闷哼:“杀人也有理?”
  玛仙叹了一声:“是!她说,地球上,为了不明原因而死亡的人不知多少。地球人的生命,并不那么……珍贵,一个小小的意外,一小群细菌,就可以夺取人的生命。他们虽然运用力量在杀人,可是杀死的人很少,根本不成比例!”
  原振侠不由自主,感到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悲哀。他曾接触过不少异性高级生物对地球人所作的评论,他自然也知道地球人许多无可挽回的弱点。可是,像施哲那样,赤裸裸、毫无保留地说地球人是一种低级形式的生命,原振侠也觉得难以接受。
  但是他却又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驳,只是毫无意义地挥着手。
  过了好一会,他才苦涩地道:“就算地球人的生命真是那么低级,幽灵星座也无权随意夺取,地球人会尽一切力量活下去──”
  玛仙叹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原振侠情绪激动起来,提高声音:“你想说,你同意了施哲的见解?”
  玛仙的声音中,也有着无可奈何的悲哀:“我不同意她的见解,但无法不承认她指出的,全是事实。每天死于各种疾病,死于各种意外,甚至死于人和人之间自相残杀的人,不知多少!”
  原振侠闷声说:“总是少一个好一个!既然知道有一种力量,在夺取人的生命,总要设法将这种力量消灭……”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就像现在,死于‘后天免疫不全症候群’的人不多,在因病致死的情形中,微不足道,但绝不能不进行消灭这种病症的研究!”
  玛仙喃喃地说道:“问题是在于研究是不是会有结果……”
  原振侠沉声道:“人类在历史中,已经克服了许多绝症,战胜了许多细菌!”
  玛仙双手交叉着,挂在原振侠的肩上:“我无意和你争论,但是,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绝不是细菌。别问我他们是甚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一种什么形式的存在。”
  原振侠怔了一怔:“你说‘他们’?幽冥使者,不止施哲一个?”
  玛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然是……”
  原振侠又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四面看着。刚才,他曾目击施哲穿墙而出,若是还有别的幽冥使者,自然也有同样能力。那也就是说,随时可以有不知是什么形式的存在,从任何一个方向,穿墙而入,完全无从防御,完全无从抗拒!
  这种情形,一想起来,实在无法不令人自心底深处,产生一股寒意……人,竟是那么不设防!
  原振侠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玛仙温柔地在他脸上轻轻抚摸着。他捏住了她的手,她软声安慰着:“情形不如你想象那么坏,就像细菌侵袭人体一样,看来人体无法躲避,但总还有一定的抵抗力量……”
  原振侠是医生,当然极明白细菌向人体进攻的情形,人体也的确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他缓缓吁了一口气:“有多少幽冥使者?”
  玛仙又摇头:“不知道,施哲曾奉令取刘量中的灵魂,结果,由于意想不到的爱情,她没有下手,可是刘量中却还是死了。由此可以证明,有另外的使者下了手,这……”
  玛仙还没有讲完,原振侠已高叫了起来:“等一等……等……等……”
  他甚至不由自主喘着气,挥着手。玛仙停了下来,望着他:“一切是施哲告诉我的……她没有说出来,但是我和她可以沟通。”
  原振侠道:“这种情形我能理解,可是什么叫‘奉令取刘量中的灵魂’?”
  玛仙的神情凛然:“我想,那就是所谓‘幽冥使者’的任务……”
  原振侠又急急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刘量中死?”
  玛仙反问:“人不死,怎么取那人的灵魂?”
  原振侠像是置身于梦幻之中,讲话时所发出来的声音,也虚无飘渺:“人死了,又怎样取那人的灵魂?”
  玛仙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女巫,不是什么幽冥使者……”
  原振侠勉力镇定:“先归纳一下:一、幽冥使者要人的灵魂;二、为了达到目的,就必须利用一种邪恶的力量去杀人……”
  玛仙接了下去:“三、杀人的方式,是利用一种能力,影响被害人脑部活动,使被害人自杀、发生意外,或在别的情形下死亡……”
  原振侠苦笑:“地球人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他们要了又有什么用?”
  玛仙凝视着他:“我不知道要来有什么用,甚至不知道是谁想要。但灵魂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因为你见到……”
  原振侠几乎直跳了起来:“你说什么?我哪里、什么时候见过人的灵魂?”
  玛仙并不回答,一双妙目,注视着他。原振侠在怔呆之后,陡然想起一件事。
  剎那之间,他吃惊地张大了口:“你是说……那……小薄片?”
  玛仙摇头:“我是说那小薄片中的小黑点!”
  原振侠不由自主,尽量摇着头,他无法接受玛仙的说法,可是玛仙一直望着他。他仍然摇头,过了好一会,两人的动作不变。
  原振侠不由自主,闭上眼睛片刻,才再睁开来。他又想到,在自己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研究那小薄片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后,那个小黑点,曾一直在自己的眼前,徘徊不去,直到相当久之后,方始消失,这种现象,又说明了什么?
  他的思绪十分紊乱,玛仙已道:“人的灵魂,本来就是人脑活动的能量,自然也可以有影响他人的脑部活动的能力……”
  原振侠脱口道:“可是……那只是一个小黑点。”
  玛仙的声音,有点调侃的意味:“你想它应该是什么形状?像一个人?还是一个狰狞的恶鬼?我想,那真正只是一个‘点’!”
  原振侠哑然:“‘真正只是一个点’?那是什么意思?”
  玛仙道:“几何学上的‘点’!”
  原振侠“啊”地一声……在几何学中,“点”只有位置,没有大小,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存在。那是几何学上的一种构思,可是玛仙这时,却用来解释灵魂的存在形式。
  原振侠仍然感到不能接受,但是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来。他呆了一会,才道:“那……点……在小薄片中的点,根本没有大小、体积,只是一个点?”
  玛仙神情认真地点头:“只有位置!”
  原振侠作着手势:“可是它……会移动!”
  玛仙加强语气:“我相信薄片之中,绝无任何空隙。而那小黑点仍然能在其间移动,那证明小黑点,根本只有位置,没有大小!”
  原振侠来回走了几步,心头又生出一股寒意。玛仙看来知道他这时的感觉,所以,来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抱住了他,偎在他的身边。
  虽然才经历过许多惊险不可思议的事,但是玛仙轻轻的拥抱,还是使原振侠情绪稳定不少。他也轻抱着玛仙:“那……小黑点……是谁的灵魂?”
  玛仙迟疑了一阵:“不能肯定,但是猜想过来,可能是刘量中。”
  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原振侠也这样想。可是他还是无法想像,整件事是怎么样的,所以,他仍然不由自主摇着头。
  玛仙笑着,双手揽住了他的头,不让他再左右摇摆。原振侠趁机轻吻了玛仙一下:“我无法假设一切经过……灵魂怎么会在薄片之中?薄片由谁制造?又怎么会到我手中?”
  玛仙叹了一声:“是,不明白的事太多……”
  她的神情又有点紧张,伸手在自己的胸口按了一下,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双颊有自然的羞红。
  原振侠心头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全然可以了解玛仙的这种神态是什么意思,他低声道:“施哲走了,安全了?再继续听录音带?”
  玛仙点了点头,颊上红云更甚,娇艳欲滴,欲语又止。原振侠心怦怦乱跳,缓缓伸手向玛仙的胸脯。他的动作十分慢,因为他还怕误会了她的意思,虽然她的眼神、神态都在暗示,要他把藏在双乳之间的录音带取出来。
  玛仙在原振侠的手,接近她的胸脯时,闭上了眼睛,呼吸有点急促,以致胸脯起伏。
  她穿著敞领的衣服,酥胸半露,饱满挺秀的双乳,在起伏时,看来格外诱人。
  原振侠感到喉际有点发干,他不由自主舔了舔唇,而同时,他的指尖,也碰触到了玛仙的胸……两人同时震动,就像有一股电流,忽然通过了他们的身子。原振侠感到的电流,来自玛仙柔滑细腻的乳房,玛仙感到的电流,来自原振侠微颤的手指。
  原振侠当然可以在和玛仙胸脯接触最少的情形下,把录音带取出来。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当然不会那么做!
  所以,他的手,把挺秀而充满弹性,柔软而饱满的乳房,握在掌中。玛仙樱唇微张,气息急促,洁白的牙齿之间,舌尖在挑逗地伸缩着。原振侠手臂一紧,令她的身子紧贴自己,然后,用自己的唇,紧贴住她的。两人都发出了一种原始的、没有意义的声音,不过都听得出,这种声音代表了他们心中的欢乐。
  好久,玛仙才略向后退了退,低头向自己胸脯看去。原振侠的手,仍然停留在她腴白得眩目的乳房上,掌心有意无意,在轻揉着她变得坚硬的乳尖。
  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手,直到这时,他才把那卷录音带,取在手中。然后又大具挑逗性地盯着玛仙的酥胸。
  玛仙并不掩遮自己的身体,而神情有一种异样的兴奋。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自己终于逃不脱这个超级女巫的引诱了!一是现在就投降,一是考验一下自己的意志,看看虽然终究逃不过去,但可以逃避或抗拒多久?可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
  他的思绪十分紊乱,神情也显得十分古古怪怪。就在他矛盾犹豫时,玛仙忽然发出大有嘲弄意味的一笑:“你或许不会相信,刚才你的动作……和你的一吻……都是在我强烈的暗示之下进行的!”
  原振侠承认,他点头。玛仙又道:“我暗示要你在我胸前取录音带,又要你有我暗示的动作,这一切,都有玄妙的巫术作用。”
  原振侠有点惘然,玛仙抱歉地一笑,伸了伸舌头。原振侠想起刚才,轻轻咬住她舌尖的情景,心中又荡了一荡。可是玛仙却翩然后退,半转过身去,笑着:“只要你心中有半分犹豫,你就不能成为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侠怔了一怔,明白自己刚才乱糟糟地在想的,她已经知道了。玛仙的话,令得他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他维持着风度极佳的微笑:“如果竟然没有那种情形呢?”
  玛仙充满信心:“会有的!”
  原振侠一副接受了挑战的神情,挺着胸,哈哈大笑。虽然他不知自己接受了什么挑战,和应战有什么意义,可是事实上,他却又接受了挑战。他笑着:“希望不会在几十年之后……”
  玛仙并不回答,一双妙目,眼波流转,就在原振侠的身上,滚来滚去,撩拨得原振侠心烦意乱,用力一挥手:“再来听录音带……刚才我的行动,有什么巫术上的玄妙好处?”
  玛仙道:“可以使我对录音带的保护力量加强,不会被人夺走……”
  原振侠耸了耸肩,一副不相信的神情。玛仙走过来,在他的手中,接过录音带,又放进录音机中,按下了放音的掣钮。
  施哲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聆听刘量中和刘博士父子的对话。施哲来得神秘,去得更神秘,她的出现,使他们对整件事,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可是也令得整件事,变得更不可捉摸。
  刘博士和刘量中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先是刘博士极沉痛的声音,在刘量中不断的追问之下,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刘量中的话,是因为刘博士的话而来的……还是什么比死更悲惨的?
  这时,刘博士的回答是:“死亡并不可怕,也不悲惨。可怕和悲惨的是,当你死亡之后,你的灵魂,会变成奴隶,甚至可能再也不会有死亡,来作为最后解脱的手段,会成为永永远远的奴隶!”
  刘博士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语调极低沉,以致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有着重重敲击着别人心灵的力量。这时,虽然通过录音机传出来,依然使原振侠和玛仙,感到心境沉重之极。可想而知,当时刘量中在听了之后,震惊是何等之甚……这当然是接下来的半分钟,只听到喘息声的原因。
  接着,刘量中陡然叫了起来:“爸!你在说什么……你是医生,一个科学家,怎么说出这种不科学的话来?”
  刘博士的声音仍然沉重:“孩子,别对我说科学,人类的科学,到今天为止,一点也不值得夸耀,还幼稚得无法形容……”
  刘量中仍然呵呵笑着,从笑声中听来,他的性格爽朗:“好,那么,请问,谁有能力把我的灵魂,变成永远永远的奴隶?”
  他在重复着刘博士的话时,故意提高了声音,一听就听出他心中仍然不以为然,根本不相信。
  可以想象,他在向刘博士发出这种挑战性的问题时,他的神情动作,一定也充满了不相信。
  刘博士的回答,再简单也没有,只是四个字:“幽灵星座──”
  原振侠和玛仙听到这里,互望了一眼。他们利用眼神,迅速地交换着心中所想到的:原来刘博士早知道有幽灵星座……刘博士是怎么知道幽灵星座的?
  虽然录音机不会给他们任何答案,但是他们还是盯着录音机看。
  刘量中叫了起来:“幽灵星座究竟是什么?”
  刘博士的回答,竟然和施哲的回答一样:“是一种形式的存在……”
  刘量中疾声问:“总得通过一种力量,由谁来发出这种叫灵魂变奴隶的力量?”
  刘博士的声音也有点激动:“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
  刘量中大声问道:“在哪里?谁?”
  刘博士沉声答:“就是你爱上的那少女……”
  刘量中哈哈大笑,可是只笑了两声,笑声便陡然停止。当然,那是由于他想到了施哲的许多异特之处的缘故……施哲的身子竟是冰冷的,她绝不可能是人,这实在是可以肯定的事!
  可以想象当时刘量中骇然之极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在那段时间中,寂静之至,两个人的气息声都听不到,足见他们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然后,才是刘量中的声音:“她……或许十分怪异,但是关于你所说的什么幽灵星座……”
  刘博士打断了他的话头:“不是我提出来的,你在海边第一次听到,她和一个人在说话,就听到过这个名称,是不是?”
  刘量中的声音听来十分气馁:“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刘博士道:“那是幽冥使者,正在训练一个已成了奴隶的灵魂!”
  刘量中的声音听来像是梦呓一样,把他父亲的话,重复了一遍。
  原振侠和玛仙又互望了一眼,这次他们交换的问题是:刘博士是怎么知道的?
  刘博士道:“是,孩子,要是你不想成为永远的奴隶,你就要从此不再想那个令你倾心的女孩子!”
  刘量中急速喘着气:“我做不到,我也不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刘博士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深切无比的悲哀,“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刘量中道:“让我知道你所说的一切,有确实的证据,而不是假设!”
  刘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的一切,全是事实。我曾接触过幽灵星座,也曾接触过幽冥使者,那是两年前的事!”
  刘量中的声音,显得十分紧张:“经过情形怎样?你怎么从来也没有提起过?”
  原振侠和玛仙也紧张之极:原来刘博士曾和幽灵星座有过接触!他们不约而同,一起吸了一口气,握住了对方的手。
  刘博士发出极苦涩的笑声:“那是九死一生、可怖之极的经历,不是你也遇到了幽冥使者,我绝不会再提起这件往事!”
  刘量中在急急地问:“你遇到的……就是我爱的?”
  刘博士声音更苦涩:“他们的外型,都十分吸引人,你经历太浅……”
  刘量中抗议:“爸!我早已成年了!”
  刘博士闷哼一声:“两年前……”
  他在讲了那三个字之后,突然没有了声息。原振侠还在等,玛仙已“啊”地一声,叫了起来:“磁力消失了!我感到磁力消失了!”
  磁力,是一种十分奇妙的能量。寻常人对磁力,并没有感觉上的直接反应,可是玛仙却不同,她是一个超级女巫,自然对各种能量,都有极敏锐的感觉。这时,她这样叫着,原振侠一时之间,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见玛仙指着录音机,录音带还在转动,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也不由自主叫:“不!这太过分了!”
  刘博士和刘量中的对话,正到了真正关键性的时刻。刘博士要讲到他两年前和幽冥使者相遇,九死一生的经过,可是却磁性消失,没有声音了!
  原振侠又道:“是……施哲搞鬼?”
  玛仙侧着头,全神贯注,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才道:“不,是刘博士中止了录音。”
  原振侠有点不服气:“如何可以肯定?”
  玛仙现出十分疲倦的神态来:“要向你解释的话,太麻烦了!”
  原振侠还不肯死心,令录音带快速前转,又听着另一面,可是在“两年前”那句话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响。由于焦急和愤怒,他的鼻尖,在隐隐冒汗。玛仙爱怜地替他抹去了汗:“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不一定要靠录音带,来了解事情的真相!”
  原振侠仍愤然:“刘博士早知道重要关键不在录音带上,为什么惨死之前,还要人家去找它们!”
  玛仙道:“我们已经在录音带上,得知了很多事情,对解开整个谜团,大有帮助。”
  原振侠抿着嘴,不出声,玛仙来回走了几步,又令原振侠坐了下来。她双手交叉,搁在原振侠的双膝上,就在原振侠的面前,席地而坐,身子柔软得看来像一头猫。令得原振侠自然而然,抚摸着她的秀发。
  玛仙道:“那小黑点,是成了奴隶的灵魂!”
  原振侠摇头:“我想不通,把人的灵魂变成小黑点,有什么用处?”
  玛仙叹了一声:“想来一定大有用处……原,人死不要紧,要是灵魂成了永远的奴隶,那真是太悲惨太悲惨了!”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真的感到害怕,身子甚至在微微发抖。原振侠皱着眉,他在设想“灵魂永远变成奴隶”,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至于“灵魂”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根本没有具体的认识,所以也无从设想起。
  他迟疑地回答:“要是那小薄片……中的黑点,就是已成奴隶的灵魂,在理论上来说,也没有什么悲惨。”
  玛仙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睛,仰着头,望向原振侠。她由于思绪真的感到了极度的惶惑,所以看来大有楚楚可怜之感。
  原振侠伸手指,在她的唇际轻按了一下:“灵魂的存在只是一个‘点’,完全没有形体,没有大小,那么,就算最小的空间,对它来说,也是无穷大。首先没有空间的禁锢,在活动范围而言,也无穷无尽。很难想象……一个有充分活动范围的奴隶!”
  玛仙神情疑惑:“灵魂如果是思想的积聚能量,那么,如果在思想受了禁锢,岂不就是奴隶了?”
  原振侠摊开手:“我无法想象思想怎么禁锢!谁、什么力量能不让人想什么?所能做到的,至多是不让人把想到的表达出来而已。”
  玛仙缓缓摇着头:“刘博士这样说,总是有道理的!”
  原振侠捧住了她的脸:“你刚才说有许多事要做,我们能做什么?”
  玛仙道:“再到刘博士的住所去!”
  原振侠兴奋起来:“刘博士还有更多的秘密留下来?”
  玛仙摇头:“我看不会再有了……到他的住所去,等幽冥使者!”
  原振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由于他们父子两人都曾见过幽冥使者?”
  玛仙点头:“也由于他们父子两人,都死在幽冥使者的邪恶力量之下!”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如果你把阵法撤除,在这里等也是一样。”
  玛仙略想了一想,站了起来,背对着原振侠,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大幅度挥动着。过了一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和刚才一样坐了下来:“让我们来设想一下,他们父子对话继续的情形!”
  原振侠呆了半晌:“刘博士说了两年前发生的事。”
  玛仙可爱地耸了一下鼻尖:“有一件十分值得注意的事。两年前,刘博士事业正在顶峰,可是他却突然宣布退休!”
  原振侠道:“是啊,当时,轰动了整个医学界……难道他的决定……和他的遭遇有关?”
  玛仙一扬眉:“自然可以作这样的假设……在和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打交道之后,刘博士为了某种原因,不再当医生,过着隐居式的生活。他生活巨大改变,自然是由于打交道的经过十分骇人!”
  原振侠忙道:“所以,他接到了刘量中的长途电话,听到一半,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才叫刘量中立刻回家来的!”
  玛仙面有疑色:“疑点之一:刘量中离开那地方,难道就可以逃避幽冥使者了?”
  原振侠一摊手:“显然不能,博士还要刘量中不再去想施哲……不想她,才能躲得过去!”
  玛仙调皮地向原振侠眨了眨眼,原振侠知道她的意思,大有感慨:“我不会去想幽冥使者……”
  玛仙忙接上去:“对,想想女巫,可爱多了!”
  原振侠有点心满意足地答应着,又指着玛仙的头:“想,是脑部的一种活动,这种活动,可能成为幽冥使者追踪利用的目标。”
  玛仙想了一会:“疑点之二:反正要的是地球人的灵魂,地球上到处全是人,随便找一个就可以。据施哲说,他们要的并不多,为什么非要找上刘量中不可?”
  对这个疑点,原振侠连作假设都在所不能,自然只好存疑。他略想了一想:“疑点之三:幽冥使者原来的形体是怎样的?疑点之四:何以施哲根本不是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形式的存在,却居然能有着人类的感情?”
  玛仙压低了声音:“最重要的是疑点之五:我们不想把整件事忘记,是不是会有什么不测横祸,发生在我们的身上?”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思绪一片紊乱,说不出话来。这时,天色渐明,有几线曙光,自窗帘的缝中射进来。玛仙跳起来,熄了灯,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种迷蒙的光辉中,看来十分神秘。
  玛仙在一股射进来的阳光前,站着,忽然伸手,隔断了那股光芒,让光射在她的掌心上。然后又缩回手,光线便又直射到了墙上,她重复了这个看来没有意义的动作好几次。
  然后,她转过身来,神情疑惑:“光线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
  原振侠摇头:“光线不是存在,是一种能量!”
  玛仙一扬眉:“能量就不是一种存在?”
  原振侠站起来:“你想说明什么?”
  玛仙侧着头……当她思考时,总自然而然地摆出这个看来动人的姿势:“我想说明,幽灵星座,照一般的理解,应该是一组星,或是一颗星,那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但是,也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并没有什么星体,一切和实际的存在相反!”
  原振侠紧蹙着眉,也不能怪他不是十分明白玛仙的话。看玛仙的神情,可知连她自己,也不是有十分确切的概念。他想了一想:“听起来,倒有点像一种早有人提出过的‘反物质’的观念!”
  眉心也打着结的玛仙,一听之下,大是高兴:“对!有点类似!”
  原振侠不禁苦笑……有一群尖端科学家,提出了一种观念,称之为“反物质”观念,说除了物质的存在之外,还有反物质的存在,一切和物质相反。但那是一种什么形式的存在呢?却没有人说得上来,理由也颇叫人啼笑皆非:因为既然一切皆和物质的存在相反,那超越了人类的知识和想象,永远无法明白。
  玛仙刚才所说的设想,看来就接近这种观念……幽灵星座,是一种人类知识所无法了解的存在!
  但原振侠又不能十分同意……毕竟有“人”自那个星座来,来的“人”是幽冥使者。就算他的生命形态和人完全相反,但外形看来,的而且确是人!
  他觉得思绪十分紊乱,来回走了几步,来到玛仙的身后,环抱着她的细腰。玛仙也柔顺地靠向他,他们除了等待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可做了。
  原振侠自言自语:“在如今这样情形下,那位先生会怎么做?”
  玛仙笑:“你可以问问他。”
  原振侠真想那样做,环抱住细腰的手臂,甚至松了一下。可是玛仙却把他的手按住,不让他松手,原振侠也立时明白了玛仙的意思:“不必问,每件事都要去问他,变成那个姓温的少年了!”
  玛仙仰着头,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怪脸:“你真是,原医生,早就不是少年人了!”
  原振侠心意大动,伸手在她柔软的腹际,按捏了一下。
  玛仙发出如同呻吟一样的声响,用极低的声音,像是在问原振侠,又像是在问自己:“成年人之间的游戏,要玩到什么时候为止?”
  原振侠茫然:“不知道!”
  然后,他们两人,各自叹了一声,陷入了沉思之中。原振侠手指轻按着玛仙的额:“人家在想什么,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玛仙的神态和声音,都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真要是全知道人家在想什么,那倒好了。最怕是知道一点,又不知道一点,连适应都没有法子适应!”
  原振侠知道,她不满自己对她的态度。本来,他和她之间,再不应该有什么阻碍,有的话,只是他的自尊心,只是他的不愿成为女巫的俘虏……虽然他一直知道,他迟早逃不过去!
  他没有敢搭腔,只是把思绪转到幽灵星座的神秘。他想到,刘博士一直把他们父子的交谈录音,为什么到了最要紧关头,却不再录音?
  当时,他一定向刘量中讲了“两年前的事”,刘量中听了之后,推测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可是,也不见得完全相信。
  刘量中后来一连串的行动,可以证明这一点……他要求见原振侠,目的自然想听原振侠的意见,因为他知道原振侠怪异的经历多,见多识广。所以,才有了那一次聚会。
  但刘博士却对刘量中的行动不满,中途打断了刘量中的叙述,不欢而散。刘博士知道大祸将临,这证明他两年之前,真有过“九死一生”的经历,经历和幽灵星座以及幽冥使者有关!
  刘博士如果有把发生的事情,择要记录下来的习惯,那么,两年前的事,一定曾有详尽的记录……不管是什么形式的记录,一定有!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陡然之间,有豁然开朗之感,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正因为两年前的事,早有详细完整的记录,所以才不必再在他对刘量中的叙述时录音。
  更可以进一步推想到的是,刘博士对他儿子说到两年前发生过的事时,一定还曾把那些记录,拿出来给刘量中看过,以增加说服力!
  原振侠一张口,想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可是一直偎依着他的玛仙,已经反伸过手来,轻轻掩住了他的口:“只要找到以前的记录,就可以知道两年前发生过什么事!”
  原振侠没有说什么,只是有短暂时间发怔。他心中暗叹着,刚才,玛仙幽幽地说,不能全部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什么时,原振侠还想安慰她几句。可是这时,玛仙显然又知道他想过些什么,而且如此急不及待地表现了出来,那又令得原振侠心中有点反感。
  他心中在暗暗道:玛仙!玛仙!你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男人绝不会喜欢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料得到的女人!男人喜欢在女人面前,赤裸自己的身体,而又把心思一层层掩遮起来!
  就算你能料透人的心意,又何必表现出来?
  原振侠在迅速转着念,玛仙已转过身来,望着他,神情十分迷惘:“你刚才想了些什么?怎么我一点也感应不出来,只是一片紊乱!”
  原振侠道:“刚才我想到的事,和你有关。”
  玛仙“啊”地一声,低下头去,想了片刻:“每次,我都知道你在想我,可是我就是无法捕捉到你在想什么,和你在怎么想……或许事不关己时,能力就强,事情一和我有关,我也变得和常人一样了。”
  原振侠由衷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太好了,不然,谁敢和你相处?”
  玛仙眨着眼,一副不知原振侠何以要那么说的神情。
  原振侠忙把话题岔开去:“还是要到刘博士的住所去,把刘博士的记录找出来。”
  玛仙后退一步,闭上眼睛:“刘博士的书房……在左首的一列书橱……对了,那里有一个暗格……奇怪……那暗格……”
  她一面断断续续说着,一面蹙着眉。原振侠对于她用各种形式来施展巫术,早已司空见惯,不会再觉得奇怪,只是静静看着她。
  玛仙缓缓摇着头:“怪事,一定曾有一个具大神通的人帮过刘博士,帮他度过两年前的那一关,所以刘博士才能九死一生。不然,他早在两年前就已死了!”
  原振侠越听越怪,几次想问,又怕打扰了玛仙作法。玛仙说到这里,倏然睁开眼来:“那个暗格,有一种十分奇妙的保护力量,不让人家发现它的秘密。这种保护力量,像是针对幽灵星座而设的!”
  玛仙在解释着的时候,神情十分兴奋,挥着手,俏脸也泛起红云。
  原振侠仍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玛仙扬声说着:“那表示有一种力量,早就和幽灵星座对抗过!”
  原振侠苦笑:“是又怎么样?那种力量失败了,刘氏父子相继惨死,就是证明!”
  玛仙怔了一怔,然后摇头:“不一定,或许那股力量远离了,或许是一时不注意。我们本来就人单势孤,要是有这股力量联合,对抗起来就容易多了!”
  原振侠对这番话,大表同意。玛仙又道:“有这股力量在保护着,刘博士的记录,不会落入幽冥使者之手。我想他的记录,一定对幽灵星座十分不利,要是我们把这种保护力量移开……要得知记录的内容,必要这样做……会不会弄巧成拙,反倒使记录被幽冥使者抢走?”
  原振侠道:“就算有这个危险,也一定要知道记录的内容。那一定可以解决许多谜团,可以揭开幽灵星座的大秘密,说不定还可以弄清楚,你说的那股力量,来自何处。”
  玛仙喃喃地道:“我会尽力,必要时,由你一个人接触刘博士的记录,我倾全力保护,或许可以抵挡一时!”
  原振侠见玛仙说得十分郑重,倒也不敢掉以轻心:“你觉得一定会有事发生?”
  玛仙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神色不但凝重,而且还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忧郁。
  在这件怪事一开始之际,玛仙的表现,就不是十分正常。她先是表示了异样的害怕,甚至于逃避也似地离去,又好几次表示自己的巫术力量,难以和对方抗衡。
  这一切,别说和她超特的巫术能力不相称,就算和她的性格,也不是十分相合。
  这种种,都只说明了一点……从一开始起,她就有预感,感到事情会极其凶险,所以她才会这样不安!
  而令她都感到恐惧的凶险,会降临在什么人的身上?她?还是自己?还是两个人一起遭殃?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试探着问:“施哲……第一次来找我,离去的时候,你曾叫我千万别阻拦她!”
  玛仙有点精神恍惚:“是!”
  原振侠委婉地说:“那……是不是可以听施哲的劝,把……整件事忘掉?”
  玛仙神情苦涩:“只怕不行了,太迟了!”
  原振侠吃了一惊,张大了口。玛仙解释:“我们已经知道得太多,就算不想消灭那股邪恶力量,也得为我们自身的安全斗争!”
  原振侠更是大吃一惊:“我们的生存……受到了威胁?来自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的威胁?”
  玛仙有点想逃避的意思,她甚至不和原振侠对视,而且尽量令自己的语调听来轻松:“应该是,实际上,地球上每一个人都受着威胁。谁知道幽冥使者会向什么人下手,简直全不可测!”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他苦笑:“幽冥使者……这个称呼倒真名副其实……来自幽灵星座,专门拘人魂魄,也是勾魂使者。拘了人的灵魂去,禁锢起来,作为永远的奴隶……”
  他讲到这里,又“嘿嘿”干笑了两声:“不知道他们选择目标的条件是什么?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他们要选一个的话,不知道选谁?”
  原振侠话才出口,玛仙已然道:“一点也不好笑!”
  原振侠静了片刻:“我感到你有一些话,没有对我说出来。”
  玛仙倒也承认:“我无法把我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感觉都告诉你的。”
  原振侠仍然在追问:“你一定曾有十分……结果不是十分好的预感。”
  玛仙用力摇着头,看她的神情,她实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原振侠的目光一直在追逐她。若是旁人,用再严厉十倍的眼光对付她,她也全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原振侠不同……这个高大挺拔如松,俊秀飘逸如鹤的男人,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她在他的面前,几乎没有抗拒能力!
  所以,她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缓缓地道:“岂止‘结果不是十分好’,简直是不祥和可怕的预感!”
  原振侠双手紧握着拳:“内容是……”
  玛仙望向原振侠,现出哀求的神色来。她所要哀求的自然是:能不能不说?
  可是原振侠却用一个十分冷峻的眼神,拒绝了她的哀求。玛仙长叹一声:“我预感到我……会和你分离,一种不可想象的……分离。”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玛仙的话不是很明白,但是他立即听懂了。他道:“是我死亡,还是你?”
  玛仙缓缓摇着头,原振侠又陡地一凛:“我们两人之中,有一个会和刘量中情形一样?还是两个人……都……那样?”
  玛仙陡然发出一下呻吟声,“嘤”然娇呼,扑向原振侠的怀中,身子尽量紧贴着他,在微微发抖:“别再追问了,我虽然有预感,可是所有的预感,全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怎会有具体的内容?何况,那只不过是预感,不一定会变事实!”
  原振侠长叹一声,拉着她一会,没有再问下去。过了片刻,才道:“想放弃,真的来不及了?”
  玛仙想了一想才回答:“我们处于一个十分凶险的境地,与其退缩,不如冒险向前闯!”
  这两句话,令得原振侠豪意大生:“说得是!要向前闯,就必要知道对方更多资料……”他说到这里,又不免有点气馁:“我们连幽灵星座,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都一无所知!”
  玛仙吸了一口气:“希望施哲能彻底背叛幽灵星座,那对我们就极有利!”
  他们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去。原振侠看得出,虽然玛仙故意对她的预感避而不谈,像是完全不将之放在心上,但看得出,她未能摆脱这种不祥预感的阴影。
  上了车,玛仙用一流的驾驶术,把那辆性能优越之极的跑车,驶得飞快。车子在二十分钟之后,驶过刘量中翻车坠崖处。
  两人都不出声,刘量中为何会坠崖,当时他们一无所知,只当是一桩意外,但现在,抽丝剥茧,虽然未曾真相大白,总已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所以又经过那地点时,两人心中,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原振侠略移动了一下身子:“在刘量中的车子中,得到那小薄片,这件事最不可思议。”
  玛仙只是发出了“嗯”的一声。
  原振侠叹了一声:“幽冥使者杀了人,收取了人的灵魂,将之禁锢在小薄片之中。这一切行动,就算一下子可以完成,何以小薄片会留在车中,会由‘一只冰冷的手’让我得到?”
  玛仙仍然没有回答,原振侠无可奈何:“太诡异了,简直──”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因为在剎那间,他感到后颈上,有一股极冷的冷风,正在向他袭来!他先转头向玛仙,玛仙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那种冰冷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他转过头去,在他身后,当然没有人!
  玛仙这时才道:“一切诡异的事,如果真相大白了,都可能极其简单。”
  原振侠缓缓吸一口气,伸手在后颈上抚摸了一下,陡然想起刘博士的话:他们的形体和人一样!他们实际上是怎样的?只是一股冷风,还是一团冷气?
  他用力摇了一下头,车子已在刘博士的大屋子前停了下来。玛仙在前,原振侠在后,走进屋子时,原振侠再次感到后颈上,有一股冰冷的侵袭……那绝不是幻觉,甚至也不是冷风的吹袭,简直就像是有一块小小的冰块,突然贴了上来,就在后颈上溶化。
  原振侠陡然站定,那种感觉,又是一下就消失无踪。
  他吸了一口气,一连两次,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都来不及应付。这时,他挥了挥手,已经决定,如果再有一下这种感觉,他会立即反手,拍向自己的后颈!
  一定有什么东西,碰在后颈上,才会产生那种感觉。他动作如果够快,应该可以把那东西,压在掌心和后颈之间,就像有蚊子来叮咬,动作如果快,一下子就可以把蚊子拍死一样!
  他一面向前走,一面仍然挥动着手臂,神情十分紧张。穿过了大客厅,进入小客厅,就在快进入书房时,那种冰冷,陡然又生。原振侠一反手,“啪”地一声,拍中了自己的后颈。
  走在前面的玛仙,转过头来看,她看到原振侠不但姿态怪异……手按在自己的后颈上,而且按得极紧,那总不是正常的姿势。而且,原振侠的神情,也古怪到了极点!
  玛仙怔了一怔,也陡然吃惊。原振侠已叫了起来:“怎么办?我……掌心压到了一点东西,不知是什么,只是冰冷如……”
  讲到这里,他神情更是骇然之极!他极快地一掌拍出,确然被他拍到一个冰冷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压到了后颈和掌心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只是一小幅冰冷的感觉……好象还有过一些挣扎,那是开始时的感觉,开始是挣扎,但他才说了几句话,就变成了渗透……一股寒意,自他的后颈在逐渐渗入!
  那虽然不足以令他魂飞魄散,也足以令得他骇异莫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妖异,也不知道让那团冰冷,自后颈穿进口中之后,会有什么结果?他宁愿那股冰冷渗透他的手掌,那想象起来,至多不过是掌心中穿一个洞而已。而如果由后颈到口,居然穿了一个洞,那又是什么样的情景?
  一时之间,原振侠张大了口,不知如何才好,玛仙也显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玛仙依然吃惊,双手伸向原振侠,十指伸得极直,甚至指节骨也因为手指伸得太直,而发出轻微的“格格”声。
  原振侠甚至可以感到自玛仙的指尖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正在帮助自己,对抗后颈上那种妖异之极的感觉。而也就在这时,似乎有十分低微的声音,由他脑际感到,而且他一听,就辨出那是施哲的声音:没有恶意,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告诉你……我和量中……至少已经在一起了!
  原振侠仍然不知该加何应付,他张大了口。施哲的“声音”清清楚楚,先是一下听来,像是经过了不知多少苦难之后,放下重负的吁气声,有几分像叹息,然后,才是语声:“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真好!”
  原振侠这时已镇定了许多,他先用眼神,向玛仙表示并不是有什么凶险。玛仙俏脸上的神情,仍然极其古怪。原振侠突然道:“你们……甚至不是‘人’,怎么能说是‘相爱的人’?”
  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那令得他陡然震动,按在后颈上的手,也松了开来,由于太震动,他要极快地握住了玛仙的手,才能使自己镇定。
  他“听”到了刘量中的声音,声音听来也很清楚:“那就算是两个相爱的感情好了。爱,本来就只是一种意念,无形无质,是不是人,有没有人,都不是主要,主要的是要有爱!”
  原振侠在震动之后,有一阵昏眩之感。
  一切都不可理解,也无法想象!原振侠和玛仙经历过的怪异再多,也不如这一次那样,全然无可捉摸。
  他还想问什么,却看到玛仙缓缓摇了摇头,喃喃地说着:“谢谢你们的通知!”
  然后,她抬起头来,望向原振侠,神情极迷惘:“他们……用什么方法通知我们?如果施哲和刘量中在一起,那么,他们……应该……同在那个小薄片中,怎么还能和我们联络?”
  原振侠无助地摇着头,玛仙问的,正是他心中无数疑问之一,他如何答得上来?
  玛仙忽然又转过身,直视着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身后的原振侠摆了摆手:“我们来迟了,有人比我们早到了刘博士的书房!”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提高声音:“请出来!”
  原振侠心中一凛,自然而然,靠近了玛仙,他看到玛仙的眼神中,有一股异样的光采,炯炯慑人。而随着她的语声,前面有一下听来相当怪异的声音传来。
  那一下声音,听来像是淡然一笑,又像是一下无可奈何的叹息,也像是一下闷哼声。随着那一下声响,人影闪动,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玛仙立时反手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从她的紧握中,原振侠可以感到她的紧张!
  走出来的那个人,也怪异莫名。那当然是一个女人,而且是身形极其标准动人的一个女人。
  她穿的是一袭堪称紧身的黑色长衣,极薄,可是又不是紧贴着身子,所以把她的身裁,表现得恰到好处……腿长腰细,隆乳凫臀,也更把她白腻之极的皮肤,更衬得粉光致致。
  那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胴体,绝不会在玛仙之下。而且,甚至没有什么道理可说,一看到这样的身子,这样的衣着,就使人感到十分古典、含蓄,在感觉上,和玛仙的现代、神秘,韵味大不相同。
  看到了那么动人的身形,再想仔细看一看这个丽人的脸庞,那是自然而然的事。可是当原振侠的视线,投向她的脸面时,他就陡然呆了一呆。同时,他也听到身边的玛仙,发出了充满惊诧的“咦”的一声。
  那丽人的头脸上,蒙着一层黑色的轻纱!
  她蒙着轻纱的方式,十分奇特。好象有一个特制的架子,黑色的一重一重的轻纱,就笼在架子上,形成一个罩子,而罩子又把她整个头部,全都遮住。
  那种轻纱,一时之间,也不容易分辨出是什么质地……当然应该是蚕丝,可是又那么薄,那么轻,那么柔,看起来,在架子上的,至少有三、四重,可是还是可以透过轻纱,依稀看到那丽人的脸面。当然,五官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轮廓还是隐约可辨,尤其是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在黑色的轻纱掩映之下,也格外明显。
  她走动得不算快,但是在走动时,总会引起空气的流动。所以头上的纱,也就在掀动飞扬,看起来更是神秘美丽之极!
  原振侠怔了一怔之后,刚想说:这是最新的时装吗?可是话未曾出口,就陡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玛仙时的情形:一个美丽之极的少女胴体,可是头脸上,却密密地扎着布……由于极度的丑陋!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转头向玛仙看了一眼。玛仙目光炯炯,盯着那丽人,可是她显然也知道原振侠在想什么,低声道:“不,她和我不同!”
  那丽人来到离他们约有五、六步处站定,一开口,声音也十分柔软动听:“我和你们不同!”
  那丽人的这句话,在原振侠听来,一时之间,不是很容易明白。玛仙却疾声问:“那么,你和什么人相同?”
  丽人也没有考虑:“我和施哲相同!”
  玛仙的神情紧张,她却没有太多的惊讶,看来她像是早已知道了这个答案。但是原振侠听了,却着实吓了一跳!
  她自称和施哲一样!
  而施哲的身分,却神秘莫名……既然说她自己是“幽冥使者”,但却又说“不知自己是什么东西”,那么,眼前这个丽人,难道也是……
  他一想到这里,脱口低呼:“幽冥使者?”
  丽人像是对这个称呼并不陌生,低叹了一声,又像是自嘲地,无可奈何地笑:“看来这个名词已经开始传出去了。嗯,如果你喜欢,可以这样说,不过,我倒另外有一个名字!”
  原振侠思绪一片紊乱,也没有问她究竟是什么名字的意思。他和玛仙,曾不止一次讨论过,都认为所谓“幽冥使者”,不止施哲一个,如今果然又出现了一个,连外型都那么神秘!
  他听到玛仙吸了一口气:“好,看来我们要作详谈。我叫玛仙,这位是原振侠,你的名字是……”
  原振侠听得玛仙那样说,不禁苦笑。玛仙的话,听起来普通之极,同样的话,几乎任何人一生之中,都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可是如今,在这样的情形下听来,却又令人有遍体生寒的悚然。
  那丽人的声音,听来仍是轻轻柔柔。如果不是一切都那么诡异不可测,而玛仙又有大是凶险的预感,那种轻柔的声音一入耳,甚至还会使人感到甜腻。
  她道:“我的名字叫黑纱。”
  原振侠陡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用力挥了一下手。在黑色的轻纱之下,依稀可见她眼光流转(她的眼睛,像玛仙一样,有一种异样的光辉),她道:“怎么?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对?”
  玛仙和原振侠几乎同时回答:“听起来是怪了一点。不过……你的名字,使我联想起另外两个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忽然讲起全然不相干的话来,对他们双方来说,可能都是意外。黑纱问,声音带着好奇:“是哪一方面引起的联想?”
  原振侠解释着:“纯粹是文字上的联想,姓黑的人不多吧?”
  黑纱轻笑了起来:“我根本没想到过这一点,真有这个姓?我因为喜欢把自己罩在黑色的轻纱中,所以才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玛仙常识丰富:“中国人有姓黑的。我们想起的两个人之一,她的名字是黄绢!”
  玛仙在这样说的时候,似笑非笑地望了原振侠一眼。原振侠假装看不见:“你的名字,和她是巧对。”
  黑纱侧头想了一想,像是在一剎那间,她才弄明白原振侠和玛仙两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又低叹了一声:“真复杂,在文字上可以玩那么多花样的游戏。虽然有趣,可也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
  原振侠苦笑,他当然不打算和突然出现、外型诡秘,又自称是施哲同类,同是幽冥使者的黑纱,讨论汉字的功过。而黑纱也同样不再追问她的名字,还和另外一个什么人可以联想在一起。她作了一个看来相当古怪的手势,诱人的手指,看来相当修长:“施哲已经无法向你们传递任何消息,刘量中也一样!”
  原振侠急急道:“可是刚才……”
  黑纱吸了一口气:“刚才你感到的信息,是经过我转达的。”
  原振侠又疾声问:“你能和他们通消息?”
  黑纱摇头……当她摇头的时候,黑色的轻纱飞扬,重重叠叠,像是她的头上,凝聚着一团黑烟,看来古怪之极。她道:“也不能了,一开始还可以,但现在已绝不能了!”
  原振侠心中不知有多少疑问要问,可是玛仙却已经抢在他前面。同时,原振侠也强烈地感到玛仙在警告他:“你什么也别说,让我来应付!”
  原振侠感到自己很难做得到,他向玛仙投以抗议的眼色。玛仙立时向他望来,眼神不但严厉,而且还大有恐惧之色!
  那令得原振侠心头一凛……黑纱的突然出现,看来虽然诡异,但一切好象十分平静。可是,她是幽冥使者,不但可以令人死亡,而且可以令人的灵魂,沦为永远的奴隶!在她轻柔动听的语音之下,不知道藏着什么样的凶险!
  玛仙一定是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原振侠竭力抑制着自己,抿着嘴,不再出声。
  玛仙已经在问:“你来,是为了刘博士两年前留下来的资料?”
  黑纱点头:“是,不能让这些资料存在!”
  玛仙紧接着再问:“这是你自幽灵星座来的唯一任务?”
  黑纱像是感到一点意外,略为迟疑:“不,还有另一件任务!”
  玛仙陡然吸了一口气:“幽冥使者的任务?”
  黑纱没有立即回答。原振侠在这时,感到有一股冷森森的眼光,自轻纱后面射出来,那令得他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也感到十分烦躁。他挥了一下手,未能将那股冷森的目光造成的不安挥去。
  他在那时,也忘记了玛仙刚才严重的告诫,陡然提高了声音:“不管你有什么任务,这里是地球,不能由得你们这种,不知是什么存在的邪恶力量胡乱行事!”
  原振侠一开始吼叫,就有不可遏制的冲动。他才叫了一两句,玛仙已经打横跨出一步,挡在他和黑纱之间,可是他仍然感到,黑纱的眼光在直射向自己!
  他也一再又感到了玛仙的警告,可是他却有极不愿服从的反抗,继续在大声叫:“你也无权把刘博士的资料毁去!我们有权知道你们在地球上的活动!”
  黑纱的声音,居然仍是那么轻柔:“知道和不知道,都没有分别。在知道了有一种杀人的力量叫鼠疫杆菌之后,还不是一样死了上百万人?在知道一种力量叫热核爆炸之后,死了多少人?知道有地震……”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听来声嘶力竭的叫声:“住口!这些都不能成为你们继续杀人,甚至……把人的灵魂,作永远禁锢的藉口!我……”
  玛仙陡然转过身来,原振侠本来还想继续向下说,可是当他看到了玛仙的脸时,他陡然吓了一跳,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玛仙的神情,是极度愤怒和极度惊恐的结合,肌肉扭曲,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看她的神情,倒像是原振侠不听一再劝阻,闯下了什么弥天大祸一样!她的双手也一下紧握着拳,一下伸开手指来,原振侠甚至被她的那种样子,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玛仙用力一顿足,发出了一阵浓重的叹息声。原振侠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已听得黑纱道:“那些资料,受到一种奇怪力量的保护,我甚至无法接近。你只管去取来仔细看好了,我未能完成毁弃它的任务。”
  玛仙又陡然转回身去,用听来尖厉得几乎要震破人耳膜的声音叫:“你什么任务也不能完成,你会被消灭,不能再存在!”
  原振侠这时,在玛仙的背后,看不到玛仙的神情。但玛仙的叫声撕心裂肺,可见她的情绪,实在激动之极。
  在一剎那,原振侠也陡地想到:幽冥使者的任务,是杀人,杀了人之后,再把人的灵魂,作为永远的奴隶!由于黑纱的外型看来如此柔美,几乎把这一点忘记了!难道……难道黑纱的目标是自己?
  他才想到这一点,就看到黑纱迅速后退。可是玛仙的动作更快,像是猎豹扑向羚羊,身子一耸,向着黑纱,直扑了出去!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玛仙是一个身怀超绝巫术能力的女巫,怎么会有打架的行为?难道这也是巫术行为?
  玛仙在向前扑去时,还发出一下更加惊人的尖叫声,震得原振侠耳际直响,眼前发花!看出去,看到的情景,也像是在摇晃。
  他看到玛仙扑得快,黑纱退得更快,一下子就退到了墙前。玛仙扑到,照说应该可以把黑纱压在墙上,可是黑纱的身子,却一下子进入了墙中。玛仙极快地伸手一抓,“哧”地一声,把她头上的轻纱整幅抓了下来。
  玛仙的动作真是快绝,像疯了一样,立时半转身,扑向门,一下砰然巨响,把门撞开,到了墙的后面。她在飞扑时,由于动作太快,满头头发飞扬,竟有一剎那,笔直向上!
  墙后面就是刘博士的书房,原振侠从极度的惊骇之中,定过神来,也奋力向前冲去。他紧急冲向前,被玛仙撞开的门,正好反弹回来,原振侠一肘再将门撞开,进了书房,看到玛仙双手按在书桌上,低着头。
  书房并不是很大,如果除了玛仙之外还有人,原振侠一眼就可以看得到。
  但是,没有人。黑纱不但“穿透”了一堵墙,她在进了书房之后,一定又用同样的方法离开。而玛仙虽然精通巫术,也无法再去追她!
  书房中极静,原振侠一进来就停步,玛仙也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变过。在静寂中,有“答答”的声音传来,原振侠循声看去,看到那是汗水自玛仙鼻尖上向下滴来,滴向桌面上发出的声音。
  原振侠走向她,爱怜地托住了她的下颏,想把她的脸抬起来。玛仙对原振侠,本来再柔顺不过,可是这时,她却挣了一下,不让原振侠把她的头抬起来。
  原振侠怔了一怔,略低了低身子,去看她。在一剎那间,他看到,玛仙的脸上,有一股极其深切的悲哀,那令他心陡然向下沉。可是随即,那种神情消失……变化得如此之快,叫原振侠疑心,刚才是自己眼花。
  玛仙已完全回复了正常……只是神情的正常。她满面都是汗珠,当她看来神情平静地抬起头来时,细小的汗珠,甚至飞洒开来,有不少,溅在原振侠的手上和脸上。原振侠伸出舌头,舔着溅在口边的汗珠,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滋味。
  玛仙向他望了一眼,抱歉地浅笑,撩起上衣来抹汗,露出了雪白的腹际。原振侠看得有点痴,等玛仙放下了衣襟,他才问:“刚才你在想什么?好象……好象……”
  他觉得很难形容玛仙刚才的那种深切的悲哀,想了一想,才又道:“好象很哀伤?”
  玛仙扬了扬眉:“有吗?我自己不觉得,刚才我想用巫术的力量,把……她困住。可是看来,巫术的力量不足以对付她们……巫术的力量,毕竟只是人类力量,而她们远超越了人类的力量!”
  原振侠在玛仙的颊边亲了一下:“不必太悲观,至少有一种力量,还在她们之上!”
  他说着,向一边的书架指了一指。玛仙轻咬着下唇:“是,那种保护资料的力量,她说什么来?我早就感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黑纱她说……她甚至于无法接近?”
  原振侠“嗯”了一声:“是,她是那么说!”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书架,在第二层上,取下了几本书。在书架后面的墙上,有一块木板,玛仙拉下木板,现出一个小小的空间。那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本笔记本,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保护,玛仙一伸手进去,就把笔记本取了出来。
  原振侠大是讶异:“那种保护力量呢?”
  玛仙并不转身:“保护力量是一种能量,看不见摸不着,看来专对付幽冥使者。那是能量和能量之间的一种对抗,和我们通常观念上的对抗,完全不同!”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玛仙转过身来,先把笔记本在双掌之间,压了一会,皱着眉,摇头:“弄不清楚保护力量来自何处,可是还存在!”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快打开笔记本来看。玛仙揭开了封面,就看到在扉页上,用极潦草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两人一看这两行字,心中就又紧张又高兴。字自然是刘博士写的:“这本子记载着至今我想起来,仍然心寒心悸,可是又几乎无法相信的事……我和一个自称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打交道的经过。”
  他们深深吸了一口气,聚精会神地看。看完之后,两人都好一会不出声。
  刘博士记下来的,是他奇异的遭遇。要不是他那儿子刘量中,也有了几乎相同的遭遇,他的奇遇就有可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刘博士的遭遇是独立的,但也和整个故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有必要写出来。
  事情开始在一个黄昏,刘博士从医院回家。他丧妻之后,未曾再娶,又喜欢清静,房子虽然大,也只是请人定期来打扫。所以在大多数情形之下,只有他一个人在房子。
  (刘量中在中学时期就寄宿,回家的时候不多。)
  那个黄昏,看来和其它任何一个黄昏并没有不同。可是刘博士的感觉十分敏锐,他一推开门,就觉得情形有点不对……说不上有什么不对,可是就感到有点异样。他停了一停,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他有这样的感觉。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因为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郎,正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从他的书房出来。刘博士不禁大是愤怒,可是同时,也大是诧异。因为那女郎不但年轻、美丽,而且态度从容之极,一点也不觉得她擅自进入了别人的住所!
  刘博士也表现了他优雅的风度,他甚至现出了笑容,向那个见了他,反倒用十分深邃、闪耀着不可测的光芒的大眼睛望定了他的女郎道:“小姐,你现在所站的,好象是属于我的地方!”
  那女郎现出了一丝迷惑的神色。看来像是她未能听懂刘博士的话,在一剎那间,刘博士心中想到的是:那么美丽的女郎,难道是白痴?因为若是连这样的一句话都听不懂,那她的智力,肯定有问题!
  但是,在极短的时间中,那女郎的神情变得会意。她浅浅一笑:“是啊,对不起,我不是很习惯。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懂,你的地方,我的地方,他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呢?地方一点也不变,谁的都一样!”
  刘博士提高了声音:“当然不同,凭这样,才建立了社会秩序!”
  他在说话的时候,用力挥着手。
  同时,刘博士也觉得十分滑稽。他当然绝无必要,和一个闯进他家中的陌生女郎,讨论那么严肃的问题,可是他却又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那女郎又轻笑了一下:“社会秩序?那又有什么用?”
  刘博士决心不再纠缠下去:“请你出去,我不喜欢别人打扰!”
  那女郎却一点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她用十分优美的姿态站着,看起来十分动人。而她的声音,也十分动听:“有一些事,要和你商量,今天,你把两个人,从死神的手里抢了回来!”
  刘博士这天,动了两个大手术。要是那两个病人不接受手术,非死不可,他知道女郎一定是指这件事而言。女郎的语气,怪的是竟然大有责备之意,像是在责怪他,不应该把人的生命,从死神的手中抢回来!
  刘博士自然有相当程度的幽默感,他立时哈哈大笑,指着那女郎:“怎么一回事?你代表死神来声讨我?”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全然是调侃的性质,可是那女郎的回答,却令他呆了半晌。
  那女郎道:“不完全是,可是也很接近!”
  刘博士发呆,伸出去指着那女郎的手,缩不回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
  那女郎缓缓向他走过来,来到了近前。刘博士才吁了一口气,刚想说话,那女郎的一个动作,又令得他非但说不出话来,而且全身发颤!
  那女郎的动作,其实一点也不怪异,只是伸出她看来莹白如玉的手,握住了刘博士还向前指着的那只手而已。可是自她手上传过来的那股寒意,如此之甚,却令他发颤。一半是由于寒冷,一半也是由于恐惧……人的身体,绝不可能那样冷!就算在冻房之中冷冻的尸体,也不可能那样冷!
  刘博士想起刚才自己所说的话,身子抖得更甚,死神!难道真有死神?
  那女郎握了刘博士的手大约半分钟,刘博士已有整条手臂都冻僵了的感觉。女郎一松手,他一面忙不迭后退,一面不由自主,在自己冰冷的手上呵着气……那完全是被冻僵了的感觉,呵着气,指尖上才有一点麻痒的感觉产生出来。
  他张大口,想说话,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又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他才迸出了一个字来:“你……”
  那女郎道:“我不是死神的代表,但相当接近。”
  刘博士的声音听来像在哭:“相当接近!那……是什么……意思?”
  女郎侧着头,像是在想,应该如何解释,才能使对方明白:“就是相当接近,我来自幽灵星座,是一名幽冥使者!”
  刘博士又发了一会抖,才挣扎道:“那……是什么?”
  女郎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或者应该说,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无法用你明白的语言和文字表达出来!”
  (原振侠和玛仙,一直不明白施哲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看刘博士的记载,看到这里,才算是明白了……施哲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可是却无法用地球上的任何语言表达出来!)
  刘博士勉力使自己镇定,可是声音听来,还是不免古怪:“你……到地球来干什么?”
  那女郎笑了一下,她的笑容灿烂无比,可是她讲的话,却令人心寒:“我们需要地球人的灵魂!”
  刘博士深深吸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他想了好几遍:有人在开玩笑,一定是一个刻意安排的玩笑!可是那女郎的手那么冷,就算他不是医生,也可以知道,活人的体温决计不可能那么低!
  他甚至想起了民间的传说,向女郎的身边看了一下,可是却分明有影子。那女郎又像是有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能力,又笑了一下:“我不是鬼,身体,是真正的身体!”
  刘博士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你……来找我干什么?你们要灵魂作什么?你怎知我动了两个大手术?”
  他思绪紊乱,所以问的问题,也十分杂乱。那女郎走出两步,自顾自坐了下来。刘博士已觉得自己的双腿一直在发抖,所以他也一下子倒进了沙发。
  那女郎摇头,笑……她一直带着动人的、浅浅的笑容:“可以说要来研究。今天那两个人,我等着要他们的灵魂,可是结果却被你破坏了!人要死了,灵魂才会被我们用特种方法收集得到!”
  刘博士的声音,听来像是梦呓:“用……什么方法?”
  那女郎一翻手,在她白腻的手掌之中,有一片小小的薄片。她向刘博士伸过手来,刘博士在她的手心中,拾起薄片来,指尖和她的掌心轻碰了一下,又冷得打了一个寒战。他取了薄片在手,那女郎示意他照照看,他就看到了,在薄片之中,是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黑点看来会动,情状怪异莫名。
  (刘博士在这里,用了相当多字,形容这个薄片的怪异情形,由于前文已经提及过,所以那一段就删去了,不再重复。)
  刘博士连问了好几遍:“这就是人的灵魂?”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又问:“这灵魂,就永远被禁锢在里面了?这比死更悲惨,比……”
  他实在找不出话来形容这种情形,这时,他也知道人类的语言,的确太贫乏了。
  那女郎却神情悠闲:“也不见得有什么悲惨,嗯……怎么说呢?我比另外一些幽冥使者……可以说,对地球人比较好。所以我一直只在医院中收集人的灵魂,你明白我的意思?”
  刘博士的声音,苦涩无比:“明白……不明白……”
  那女郎叹了一声:“我等待人的自然死亡,并不制造死亡!”
  刘博士感到遍体生寒:“你还有许多同类……在制造死亡?”
  女郎笑了一下:“地球上每天都有许多人死,其中一些,真正的死因,也不会有人去深究。例如各种意外,谁会深究是怎么发生的?”
  刘博士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你们一直在地球上进行杀害!”
  女郎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对的神情。
  (接下来一大段对话,刘博士渐渐镇定,也认识到了来自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一直在攫取地球人的生命,十分严重。他和那女郎对话的内容,十之八九,和原振侠、玛仙两人跟施哲、黑纱的对话相同,所以也不必重复……一句话,地球人的生命,在幽冥使者的心目之中,完全不算是一回事!)
  刘博士变得十分激动,手挥动着,涨红了脸。那女郎有点讶异地看着他,忽然道:“地球人真奇怪,自己杀自己,成千上万的杀戮,在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未曾中止过,也不觉得怎样。可是一知道有一种外来的力量,在取走人的性命,就觉得绝不可接受!”
  她讲得十分平静,刘博士听得目瞪口呆,无法反驳她的话。
  (原振侠和玛仙看到这里,也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郎所说的,全是事实!)
  (虽然听来残酷,但却是事实!)
  (无可否认的事实!)
  (人类自相残杀的历史,可以上溯到文明还未开展的时代。而在号称文明古国的中国,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一次活埋十万人的记载!)
  那女郎想是在等着刘博士的回答,可是刘博士却许久讲不出话来。那女郎这才又道:“我其实也不想看到人死亡,可是如果本来要死的人,都由于你的力量,而使他们可以再活下去,我也只好和我的同类一样了!”
  刘博士骇然:“你……提议我不要医治病人?”
  女郎仍然笑得轻柔:“是,让他们自然死亡!”
  刘博士的声音有点哽咽:“那……没有什么意义,还有许多别的医生!”
  女郎的神情,甚至有一种眩目的俏皮:“或许,我会再去说服别的医生!”
  刘博士发出了一连串的呻吟,用力摇着头。他有置身于梦幻中的感觉,站起又坐下,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们需要多少……灵魂?”
  女郎侧着头:“不多,一年几百个。”
  刘博士长叹一声:“好,你说服了我,我明天就宣布退休!”
  (刘博士的退休宣布,轰动医学界,突如其来,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而且态度如此坚决,人人不知是何原因。直到这时,原振侠和玛仙才知道原因。)
  那女郎十分满意:“那太好了!”
  刘博士有点怯意,再问:“如果……我不答应你的提议,那你……会怎样?”
  女郎轻描淡写:“令你死亡,然后,取走你的灵魂!”
  刘博士遍体生寒,女郎嫣然一笑,向刘博士走来,刘博士呆若木鸡地站着。女郎在他身边经过时,一股寒气袭来,更令他发颤。
  而当他转过头去,看到那女郎一直向前走,竟然“溶”进了墙中,穿墙而出之际,他真的昏了过去……昏倒在沙发上。
  他大约昏迷了半小时左右才醒转,他肯定自己的经历绝非幻觉,就连夜把这一切经过,全记了下来,并且将之当作他的大秘密……他一直十分害怕再见到幽冥使者,那使他的生活,表面看来平静,但实际上,却充满了恐惧……这从他后来,又陆续加添的记载上,可以看出来。他把内心深处的恐惧,透过记录在发泄,那种文字,令看到的人也可以感染到他的害怕。
  可想而知,当刘博士忽然接到儿子的长途电话,提及幽灵星座,幽冥使者之际,他所受到的震动,是如何之甚了!
  也难怪,当刘量中要讲述他的遭遇时,刘博士要粗暴地制止!
  也自然,当刘量中说他甚至爱上了施哲的时候,刘博士震惊莫名!
  刘博士最后,决定把自己所知的全都告诉刘量中。可是刘量中却显然半信半疑,他还是要找原振侠,想把整件事,和见多识广的原振侠商量一下。但是当他驾车前来的时候,车子跌进了山谷之中!
  刘博士知道刘量中会有危险,幽冥使者会令人死亡,可是也无法挽回。不但无法挽回刘量中,而且也无法挽回他自己!
  令刘量中死亡的,不会是施哲,因为施哲竟然爱上了刘量中……这是整件不可思议的事件之中,最最匪夷所思的一个环节。施哲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根本说不上来,刘量中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两者之间,居然会有地球人的男女恋情!
  原振侠和玛仙讨论着,分析着整件事,到这一点时,两人由于心头的感觉实在太异特,所以也为之默然半晌。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事情渐渐明白了,可是还要作几个假设。”
  玛仙皱着眉:“假设……所谓幽冥使者,是一种外星高级生物?外星人?”
  原振侠也皱着眉:“我想,应该比外星人更复杂,更不容易理解。可以……说是一种外星……来自外星的一种意识形态!”
  玛仙苦笑:“越说越胡涂了,说具体一点!”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一组来自外星的力量,到了地球,化成了地球人的形体。”
  玛仙补充:“看来全是很美丽的女人。”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原来就有这样的女人,被外来力量占据了身体呢?还是根本连身体,也是外来力量幻化出来的?”
  玛仙道:“这倒不必深究了……这种力量在地球上活动的目的,是要收取地球人的灵魂,作研究之用!”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她们有能力把人的灵魂变成一个点……施哲说她终于和刘量中在一起……是不是她也进入了那个薄片中?”
  原振侠在这样问的时候,神情极惘然,玛仙虽然是超级女巫,可是看起来,也好不了多少。因为这时他们在推测的,全然超乎他们的知识范围!
  玛仙道:“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们要令人死亡时,是用一种能量,强烈影响人脑部活动,使得被害人发生意外!”
  原振侠点头,喃喃地道:“凶手!来自外星的凶手!地球人虽然一直在自相残杀,但这种……事情……也难以容忍!”
  玛仙叹了一声:“也没有法子防止。或许,多几个像施哲那样的幽冥使者,情形会好一些?”
  原振侠思绪极紊乱,他忽然问:“你扯脱了她蒙在头上的纱,可曾在她消失之前,看到她的样貌?”
  玛仙望了原振侠片刻,才用十分平淡的声音回答:“有,极美丽,白得异样,可是又一点恐怖感都没有,白得像最好的玉!”
  原振侠也望着玛仙:“不会比你更美……丽吧!”
  玛仙道:“谢谢你,最好让她再现身,来比较一下。”
  原振侠抬起了头:“美丽其实是个别的,无从比较。我想,她也不会再出现了。”
  玛仙的语音很平静,可是她所说的话,听来却十分突兀:“你可以请求她影响你脑部的活动,使你可以‘看’到她!”
  原振侠一怔:“她为什么要答应我?”
  玛仙道:“她会的,因为她想令你死亡!”
  原振侠陡地站了起来,凝视着玛仙,玛仙神情严肃,深邃美丽的眼睛中,现出坚决无比的神采,绝不像在开玩笑。原振侠想起,她在黑纱出现时的惊恐神态,不由得心头生寒!
  他呆了片刻,才道:“那么……她怎么还不开始行动?她……”
  原振侠想令得气氛轻松些,本来想说“难道她也爱上了我?”可是事情如此怪异,这种话,实在又说不出口。就在他顿了一顿时,突然听到一列书架之后,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黑纱的声音:“由于一种我完全无法了解的,地球人的感情,所以我才没有开始行动。”
  玛仙和原振侠立时紧握着手,他们看着黑纱的身子,透过书架,现身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她头部的轻纱被扯脱,现出她白玉雕成一样的脸面,显得她一双眼珠分外漆黑。
  原振侠凝视着她,冷笑:“幽冥使者也会对人类的感情有兴趣?”
  黑纱柔声回答:“当然会!别忘了施哲,甚至背叛了幽灵星座,为了要和她所爱的地球人灵魂相聚!”
  玛仙忽然问了一句无关重要的话:“他们现在的情形怎么样?”
  黑纱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澄净。当她向玛仙望来的时候,玛仙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她自然也有一双美目,可是自从修习巫术以来,眼中总有一丝十分诡异的目光,当然远不是妖冶,但也总不如黑纱的眼睛,那样清纯!
  黑纱的回答是:“看不出,但是想象之中,他们都一定极快乐!”
  原振侠苦笑:“两个被永远禁锢的灵魂,会快乐?”
  黑纱垂下眼睑,长睫毛抖动。由于她肤色特别白,所以睫毛看来,也格外浓黑……这人体中如此不起眼,几乎没有作用的小器官,竟然也可以在人的美态上,占有那么重要的位置!
  她道:“只要这两个灵魂一直相爱,就会快乐。永远的禁锢,再也不必分开,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黑纱的那一番话,原振侠和玛仙都听得无话可说,而且在不断回味深思她的话。的确,只要爱意不变,在任何环境之下,都会快乐!
  原振侠隔了好一会,才道:“可以看到他们?”
  黑纱点了点头,向原振侠伸过手来,原振侠也自然而然,伸出手去。两人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剎那之间,原振侠不禁“啊”地一声……碰到了一只冰冷的手,这种感觉,他以前曾有过!
  那是在毁损了的车子中,他一伸手进去,就碰到了一只冰冷的手。接着,他手中,就多了一块奇异的薄片!
  而这时,也是一样,他和黑纱冰冷的手碰了一下之后,他手中也多了一片薄片。原振侠先不去看那薄片,失声道:“那次给我薄片的就是你!”
  黑纱缓缓点头,原振侠大奇:“那时,你人……在什么地方?”
  玛仙笑:“原,你也胡涂了,黑纱小姐既然有本领穿透固体,她自然掌握了突破空间的力量。她人在另一空间,手突破了空间的限制,自然就可以碰到你的手!”
  原振侠也不禁失笑,伸手,在自己的额角上,轻轻打了一下。
  玛仙仍然笑着:“只是我不明白,何以要把那薄片交给原医生?”
  黑纱道:“说起来,也很简单。在刘量中的生命被取走之后,原振侠医生是幽冥使者的下一个目标,而且会由施哲执行!”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勉强支持着:“仍然看不出把薄片交给我的理由。”
  黑纱不急不徐地解释:“我知道施哲和刘量中相爱……我一点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情,但是却也知道,施哲是多么希望能和刘量中在一起。所以我把薄片交给了你,因为施哲一定会来找你的!”
  原振侠更疑惑:“可是,施哲却没有对我不利!”
  黑纱半转过身去,仰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得她的腰看来更细,胸脯也更挺耸:“她已经决心背叛幽灵星座了,自然不想再害你。”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玛仙望向他:“每次,当施哲出现,我都觉得凶险莫名,原来她……她……”
  她说到这里,盯向黑纱:“施哲背叛了,任务就由你来执行,可是你又为什么不执行?”
  黑纱大有深意地望向玛仙:“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玛仙的脸色略变,原振侠心中一动:“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黑纱道:“就是我刚才提到过的那种……人类独有的,我还不是很了解,但已足够使我决定做一些事的感情……”
  她向玛仙指了一指:“她感到了凶险,知道两人中有一个会发生意外,会死亡,而且无从抵抗。她更知道噩运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可是她却运用了一股极强的力量,把噩运向她自己转移……”
  黑纱的话,听起来不算是很畅顺,可是原振侠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傻了,只觉得热血沸腾,激动无比!
  黑纱的话再明白也没有:幽冥使者要令原振侠死亡,但玛仙却把死亡的噩运,用巫术力量,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换句话说,她要替代原振侠去死,去接受灵魂被永远禁锢的噩运!
  原振侠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他只是不住喃喃地叫:“哦!玛仙!小玛仙!”
  玛仙急速地眨着眼,眼中泪花转动,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摆着手:“这也很普通,不值得感激成那样子,是不是?”
  原振侠大叫了起来:“不是!”
  他一面叫,一面已一跃向前,把玛仙紧紧拥在怀中!
  黑纱在一旁,侧着头,很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的动作。玛仙紧偎在原振侠的怀中,发出满足的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然后,他们两人又互相凝视,眼光的交接,替代了千言万语。黑纱显然有一种能力,就算不是全部,也大体可以知道,这时两人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所以原振侠和玛仙两人并没有说话,反倒是黑纱,在一旁大是感慨:“真奇妙,两个人的心意,竟然可以有那么多和对方的相同……”她使用的词汇相当怪,又道:“两个人脑部活动的频率,简直是一样的!这种情形,就叫……爱情?”
  原振侠和玛仙没有回答她,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黑纱又道:“当我知道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竟然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自己的生命时,我无法执行我的任务!”
  原振侠望向黑纱:“真出乎意料之外,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一个爱上了她要令之死亡的对象,一个又被地球人的爱情感动了?”
  黑纱幽幽地道:“有什么奇怪?我们不过是来自一个和你们生存状态截然不同的空间,什么勾魂、杀人、邪恶力量等等,全是你们叫出来的!”
  原振侠苦笑:“可是,你们杀人!”
  看来,在这一点上,黑纱的观点,再也无法和地球人一致。自她美丽的樱唇之中,吐出的那么动听的声音,竟然说的是这样的话:“人总是要死的,迟点早点,实在不算什么!何况……”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阻止她再说下去。因为他知道,说下去,无非是地球人一直在自相残杀,和不知有多少原因可以令大量人死亡等等。
  黑纱停了一会,才道:“何况,地球人的灵魂,到了幽灵星座,被研究分析,可以有对地球人极好的结果!”
  玛仙一直在享受着原振侠的热拥,这时也不禁直了直身子:“好处?会有什么好处?”
  黑纱翻动着她那纤秾适度,又嫩又白的手,作了一个相当美妙的手势:“人类灵魂中,有太多卑污的成分,如果研究出一种方法,可以把卑污、低劣、自利、凶残、贪婪、狡猾、侵占、欺瞒等等成分去掉,那么地球人的行为,一定会比现在好很多!”
  原振侠听得咽了一口口水。黑纱只是顺口说来,已把地球人灵魂深处的卑污,说出了许多种来,再要说下去,自然再加十倍也说不完。
  那样说来,幽灵星座竟是没有恶意的了?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他觉得整件事,和一开始时的设想,都不一样。他和玛仙,曾经要尽一切力量,和来自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对抗,可是现在,看玛仙也是一片惘然的神情,显见得她的心中,也同样感到了疑惑!
  黑纱在这时,谅解地笑:“或许,我们的做法,很伤地球人的自尊心,所以,我们一直在暗中进行,而且,我看收集也该停止了!因为初步研究的结果,人类灵魂不是很多型,只是排列组合的变化。当然,有的人卑污成分多,有的人高尚成分多,像玛仙,她的灵魂,就再高贵不过,刘量中的也是……你怎么不看看他和施哲现在的情形?”
  那薄片到了原振侠的手中之后,种种疑问,排山倒海一样涌来,他竟然未能有机会去看一看。这时,他才扬起了薄片来,和玛仙头并头地看。先找到了那个小黑点,小黑点在不快不慢地移动,在小黑点之外,有一圈十分淡,淡得如同轻烟一样的小圆圈,把小黑点圈在中间,自然也在跟着移动。
  原振侠吸着气:“小黑点外的那一圈……”
  黑纱的声音十分感慨:“就是施哲,现在,连我也没有法子和她联络了。看起来……”
  玛仙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他们一定快乐,和世上、宇宙间任何恋人一样快乐,或者更快乐。因为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令得他们分离!”
  原振侠自然而然点头,表示同意,玛仙又嘲弄似地一笑:“人类的爱情,在爱着的时候,自然伟大,但也很容易变。变,主要是外来的因素,完全没有外来影响,就可靠得多!”
  黑纱对玛仙的这一番话,像是不很明白,蹙着眉。那自然是她对于人类的爱情,还不是十分了解之故。玛仙向她走过去,到了她的身前:“你放弃执行任务,算不算背叛了幽灵星座?”
  黑纱眉心打着结,神情变得十分忧郁,看来楚楚动人:“不算是背叛,但是……但是也要接受惩罚!”
  原振侠和玛仙两人,由衷地惊呼了一声:“什么样的惩罚?”
  黑纱低叹了一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我无法摆脱地球人的形体。”
  原振侠又“啊”地一声:“你现在的形体,是原来就有这个人,你……占据了她的身体?”
  黑纱像是吃了一惊:“不,不!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她在急急这样讲了一句之后,想了一想,现出相当可怕的神情:“是……有这样的情形,可是我们不是,别人有……”
  她的这句话,听来有点没头没脑。可是原振侠和玛仙毕竟不是普通人,一听得她那样说法,一股寒意,自心底直透出来,望定了黑纱。可能他们的神情,难看到了极点,所以黑纱现出同情的神色,和一个无助的笑容。
  黑纱刚才的话,其实再明白也没有:她、施哲和其它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并没有占据了地球人的身体在地球上展开活动。但是,“别人有”!
  “别人有”!
  “别人有”的意思就是,别的外星人,情形和她们相同或不相同,用一组能量,占据了地球人的身体,在地球上活动!这实在是叫人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的事。外星人或外来的势力,用这种方式在活动,你面对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地球人!你熟悉的朋友、师长、亲戚,甚至亲如父母、子女、妻子、丈夫,他们的身体,可能早被外星人的思想占据,已经不再是地球人!
  原振侠呆了半晌,才使自己从极度的震栗之中,镇定下来。他知道那种可怕的情况,绝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控制……外星人若是来到地球,那必然是科学文明胜过地球许多倍,在这样的情形下,地球等于不设防,绝无抵抗的可能!
  (原振侠又想到,地球人若然不是那么热衷于自相残杀,科学文明必然会比现在进步很多,那么,情形会不会好得多呢?)
  (原振侠的设想,没有答案。因为人类过去、现在、将来,都将热衷于自相残杀!)
  原振侠作了几下没有意义的手势:“那么你的形体,是怎么来的?”
  黑纱笑了笑:“根据最适宜在地球上活动,而幻变出来的。可是……我们和地球人太不同了,所以无法变得和地球人一样的体温,我们是冰冷的!”
  玛仙由衷地道:“你的身体虽然冷,可是你的心意,却很温暖!”
  黑纱叹了一声:“我将用这个形体在地球上生活很多年……至少三十年……”
  黑纱讲到这里,现出十分为难的神情,手指绕着,欲言又止。玛仙慨然道:“你是为了不加害我们,才受到这样的惩罚。如果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只管说,一点不用犹豫!”
  黑纱叹了一声:“只有你们两人知道我是……来自幽灵星座的……”
  原振侠和玛仙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振侠一挥手:“不止两个,至少会有十个人左右,会知道你的真正身分,或者更多!”
  黑纱震动了一下,在她澄澈的大眼睛中,现出了一片无助的、惘然的神采。原振侠忙道:“我以我的生命作保证,那些人,比我和玛仙更出色,他们是地球人灵魂美好一面的代表。他们知道了你的身分,不但不会对你有丝毫不利,而且还会尽他们一切力量帮助你!”
  黑纱美丽的脸庞上,由惊惶而变得十分向往,她伸了伸舌头:“甚至,甚至可以和他们之中的一个……谈谈恋爱?”
  她会忽然这样说,倒令得原振侠和玛仙陡然一怔,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玛仙见机说:“当然可以,不过,你若是真和其中一个相爱了,三十年未免太短了!”
  黑纱说得十分认真,显然她对于恋爱,极其向往:“真奇怪,在有了和地球人相同的形体之后,会对一切地球人的感情,都有极浓厚的探索兴趣……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形体,但像施哲一样,等有了真正的爱情,我也不在乎多延迟几十年!”
  原振侠和玛仙连声道:“足够了!足够了!”
  玛仙又道:“你还是有相当超特的能力,对不对?”
  黑纱皱了皱眉:“不会比你更强!”
  原振侠叫了起来:“那还不够?她是超级女巫!地球上像她那样的人,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玛仙谦虚地笑,他们三人忽然之间,说笑融洽无间,这是原振侠再也没有想到的事。事情变化,一切全那么突然,令人的情绪,都几乎无法适应!
  原振侠想了想,问:“自幽灵星座,一共来了多少幽冥使者?”
  黑纱立即道:“从第一个开始,到我,一共是四十九个。”
  原振侠“啊”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四十九……七七四十九!这个数字,在阴阳之间,一直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和人的生死、肉体和灵魂有关。黑纱是第四十九个,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原振侠指着黑纱:“你是……最后一个?”
  黑纱侧着头,样子十分可爱:“大概是,最后两个,一个爱上了地球人,一个准备去爱地球人!我竟不能分别是我们的生命形式高级,还是地球人的生命形式高级!”
  玛仙笑:“我也不能分辨,但是我可以肯定,地球人之间的恋情,有趣之极!”
  黑纱听了,现出一副十分向往的神情,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动,动人莫名。过了一会,她忽然叹了一声:“为了收集各种不同类型的灵魂作研究,我们也曾取走了不少,你们称之为伟人的生命!”
  原振侠心中,始终还有点芥蒂:“是啊,像刘量中、刘博士,都是人类的精英。”
  黑纱道:“那还不算什么……”
  原振侠和玛仙同时吃惊:“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人物,是被你们……结束了生命的?”
  黑纱不经意地,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吃惊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
  一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原振侠和玛仙直跳了起来!黑纱还补充了一句:“幽冥使者影响了一个人的脑部活动,这个人就暗杀了那个人……咦,你们为什么那么吃惊?”
  原振侠叫了起来:“那个人……那个人是一个大人物!”
  黑纱十分不以为然,摇着头:“这是你们地球人最大的毛病!大人物,大人物是人,小人物也是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你们,就习惯向大人物崇拜,向大人物屈服,任由大人物摆布,形成了愚昧和落后!那个人的灵魂,研究下来,就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
  原振侠和玛仙,听得目瞪口呆,黑纱一挥手:“我们会再见,但先要分开一阵!”
  她盈盈向前走,又穿过了墙,消失了。
  在她走了之后,至少五分钟,玛仙才问:“你认为黑纱……她会和谁恋爱?”
  原振侠道:“她有资格和任何人!”
  玛仙道:“在你刚才所说的十个人之中!”
  原振侠喃喃地道:“那位先生?不会!浪子高达?不会!亚洲之鹰罗开?不会!年轻人?不会!”
  他又数了几个人,一直摇头。玛仙凑向他的耳际:“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反手搂住了她的细腰,大声道:“更不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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