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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巧会劳拉



  运动员在警察的严密护卫下进入更衣室。几分钟之后,换上鲜艳的运动服再次列队步入大厅,参加授奖仪式。劳拉排列第二,紧跟在教练格恩特里身后,场上队长霍曼丽排在第三,不时地拉起劳拉的手,共同向观众致意。在这样热烈的场面上,谁也不会注意到此时的劳拉与刚才场上比赛的劳拉有什么不同。不同是有的,而且很大。这是一种情感上的差别,是一种灵性上的分野。这时的劳拉并不像人们预料的那样兴奋,那样神采飞扬,相反,却显得神不守舍,迷惘徬徨。
  发奖仪式耽搁了一阵子,因为有人对劳拉异乎寻常的场上表现提出了怀疑,于是再次对她进行了抽血、验尿、验发的检查,并未发现她服用过任何兴奋剂的证据;球鞋也进行了检验,也没有能增加弹跳力的装置。排联主席与裁判小组合议后,一槌定音,驳回质疑,宣布比赛有效。
  劳拉完全不理会这些,也不理会接下去的佩挂奖章,接受金杯;她几乎没有注意到欢腾的人群,照相的闪光,连冉冉上升的国旗和略显哀怨的古老国歌也没有激起她的感情。原来,她在寻找梅尔,寻找她心中的白马王子!但是,在记者席上,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找不到他的踪影。她痛苦而失望地咬咬嘴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并非她把爱情看得高于国家的荣誉,而是她有难言的隐情。这时,她清楚地感到身边的格恩特里眼中源过来的余光。这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许愿,但也是一种监督,更是一种警告!
  她不理会教练的眼角余光,而是顽强地寻找着梅尔。不过,在心灵深处,她又害怕见到他,因为……她记起养母的那句埋怨话:“上帝不喜欢撒谎的人!”梅尔就是她心中的上帝。她再次撒了谎,所以又一次体会到童年在威康河上险遭灭顶之灾时的恐怖之情。
  欢呼。乐队高奏。变幻无穷的彩灯。色彩浓丽的花瓣……这一切,更衬托出她内心的痛苦,但也在观众的眼中,掩盖了她的自责和忏悔……
  总算熬过了这狂欢般的时刻。按罗伯特·巴普的决定,立刻乘机返回本土。下机后,甩开新闻记者,运动员分乘几辆电动气垫车,返回罗伯特·巴普捐赠的静水湖畔的训练基地。劳拉与场上队长霍曼丽同车而行。前面是格恩特里的单乘。他身边放着一个装满排球的棺材状的巨大塑料箱,这是球队的随身之物。后面是罗伯特·巴普先生的四座防弹车。其他队员三三两两,分乘数辆尾随。范朋的汽车压在最后。车队逶迤而行,满载胜利的喜悦和球迷们撒下的斑斓彩花。
  霍曼丽小姐嚼着口香糖,半卧在后座的长椅上,对着小镜,狠狠地涂着血样的口红,装出一副不理会劳拉的样子。其实,通过镜面,耷拉着脑袋的劳拉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司机是一个衣领高竖的男人。气垫车装有红外线自动控制仪,司机的存在与其说是为了开车,不如说是为了装饰。
  交通工具的发展,带来了道路的拥塞;道路的改进——立体交叉、高速公路、自动人行道、多层(高空、高架、地面、地下和超地下)结构等等——又促进了交通工具的高度发展。然而,超现代化交通带给人们的仍然是拥塞、拥塞,红灯、红灯……速度很慢,气垫车难以脱离地面,只能在公路上爬爬停停,这加深了劳拉的哀愁……
  劳拉思念着梅尔,因为她的未来生活与他紧密联系在一起了。可就在这场决定她未来生活的比赛中,出现了她预料不到的情况,并在比赛之后,失去梅尔……
  她感到自己产生了错觉,竟把眼前的司机看成梅尔,忙眨眨眼,使劲咬咬嘴唇。不错,眼前确是梅尔!
  天啦,梅尔,什么时候变成司机的?
  “嘘——”梅尔用食指挡住嘴唇,低声说:“劳拉,我担心再也见不到你……”
  “你,你怎么在这儿?……”一阵惊喜,一阵哀伤,劳拉的鼻尖酸酸的。
  “我买通了司机。他为了外快,给我见到你的机会。只得……”梅尔伸出空空的左手腕。
  劳拉的心头猛地一紧:为了今晚的会见,他付出了珍爱的父亲遗物的巨大代价!她感到一阵温暖,又感到一阵内疚,脸色变得苍白,一下子扑到他的膝头,像信徒对主教忏悔一样,紧紧抱住他那失去金表的空空手腕:“梅尔,亲爱的,原谅我吧!”
  面对劳拉的神情,梅尔对劳拉的猜疑云消烟散:“劳拉,有那么一阵子,我真不能原谅,为了你胜利后的高傲,怀疑你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我还有许多许多问题要问你,但不是以记者的身份……”
  “梅尔……”劳拉·李欲言又止。
  “亲爱的,当时我竟诅咒你将飞吻送给了虚荣和金钱,送给了权势和……”
  “不,不不,”劳拉忙说,“那,那不是我……”她忙停住嘴,惊恐地瞟了一眼后座的霍曼丽,发现她仍然对着小镜涂抹口红。
  “什么?”梅尔以新闻记者的敏感意识到他听到一句多么重要的话!这句话,包含着她对今晚失态的最准确的解释,隐藏着最富爆炸性的内容。“不是你?是谁?”
  劳拉的嘴唇在抖动。她对刚才无意识地道出今晚比赛的真相感到恐惧。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真相被公诸于世,将要刮起多么巨大的体坛和政治的旋风,结果将是多么可怕。然而,她能瞒住梅尔吗?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的未来,她的生命。顾不得别的了,她说:“是诺妮娅·妲尼,我的替身。”
  “妲尼是谁?”
  “一位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排坛新秀。”
  “可是,这是违背规则的,这是欺骗!你不知道这是欺骗吗?”
  “是的……”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劳拉,如果你果真爱我,你应该详细告诉我。”
  “我求你,梅尔,小点声。”劳拉哀求道,“你听我说。两周前,我的左脚踝骨扭伤,不能上场,而这个时候,格恩特里先生在北方州发现了技术高超的新秀妲尼,能够代替我的位置,但是比赛报名和抽签已经举行,运动员不能更换……格恩特里先生苦劝我好久,让妲尼进行了整容手术……”
  欺骗!梅尔气红了眼:“格恩特里是个骗子!他从中国队手上骗取了冠军!劳拉,我也为你感到……”
  “原谅我,梅尔,我难受极了。可是,可是无法挽回了……”
  “劳拉,上帝不喜欢撒谎的人!妲尼是劳拉,这不是弥天大谎吗?”
  “替我想想吧,我,我在保密付款单上签过字,我向格恩特里发过誓……”
  “对恶魔的誓言,一钱不值!”
  劳拉垂下了头。她为自己参与了骗局而感到羞愧,特别是为自己骗取了妲尼的荣誉而无地自容。当梅尔重复了养母生前说过的话,她感到自己又处在即将被河水吞没的时刻,得到亲人的救助。这次是梅尔代替了母亲,向她伸出了手……“怎么办?有办法吗?……”
  “揭发!我们一起去,公布真相!”梅尔心中充满正义感,为了履行新闻工作者的神圣职责,为了洗刷心上人劳拉的耻辱,他决心通过《市声报》,揭穿这个国际骗局!
  揭发?是的,应该揭发。劳拉·李又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感到自己参与了一件阴谋,成为可耻的同谋者。童话世界中一切干坏事的恶狼、狐狸、披着人皮的魔鬼、化妆成美女的妖怪、欺骗同伴的豪猪、出卖朋友的花猫,统统成为自己的化身。她自责、追悔,找不到一条解脱的出路。
  记得在参观秦始皇陵墓时,她来到兵马俑参观大厅。这些与真人一样高大的披着甲胄的秦代兵马群塑,这些考古学上的奇迹,这些华夏民族祖先的伟大工艺,好像变成了一个个活的秦兵,活的战马。一句古诗在她头脑中萦绕:“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她想:啊,战士,你们带着盲从的真诚奔向异国的疆土,而我,却带着明智的虚伪回到我的祖国;啊,战士,你们此时此刻虽是泥塑的假人,但在感情上却是那样纯真;而我,此时此刻虽是真正的血肉之躯,但在行为上却是那样虚假……她突然感到眼前的兵马俑活动起来,顿时,战马嘶鸣,战鼓震天,画戟飞舞,征尘弥漫;她尽力想变成一个秦兵,竭力要挤进秦兵的行列。可是,一个身材高大、留着黑髭的秦兵却用长矛向她狠狠地刺来,并大喝一声:“这是真正的战斗,滚出去,小丫头,叫你的先辈来!……”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几乎发出“啊”的一声叫唤,向后连退两步;待她情绪稍定、余悸未消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的秦兵全都是真正的泥塑。它们永远永远地伫立在这个古老星球的一角,力图将当年的征战变成永恒。
  突然,她听到这次参观的向导、原女排教练张雄风先生的问话:
  “劳拉小姐,有何感想?”
  对于长期指导她成长、进步的张雄风,她无言以对。
  她不敢开口,以免自己继续对一位可亲可敬的老师说出新的谎言。
  她永远也忘不了张雄风教练的教诲。记得有一次谈到这次奥运会比赛,她对他说:“我的目标是从中国姑娘手中拿下一局;能拿下两局就太理想了。”
  他说:“不,只有树立打败对手的目标,体育水平才可能提高。”
  “但是据我所知,”她摇了摇头,“打败对手并非是所有比赛的目标,有时,只要在收入上达成默契,输球也是允许的。”
  “不,这亵渎了体育的宗旨。”
  “体育宗旨?你认为什么是体育的宗旨?”
  “精神上的拼搏,体魄上的健美,但它的前提是诚实。只有诚实才会有真正的比赛。我希望全世界的所有比赛,都像你的眼光那么诚实。”
  想到这里,劳拉·李禁不住垂下眼帘,躲开张雄风的目光。
  当时,张雄风还继续发挥道:“我最近在《世界体坛》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再次反对无限制的篮排巨人化,并对一切使人体型粗笨的体育项目提出怀疑,同时号召抵制体操运动员的幼女化倾向,呼吁全世界人民和运动员团结起来,反对造成生理畸形和恶性后果的做法,反对体育赌博,反对赛前设计比赛结果……”
  是啊,一个多么真诚的人啊!
  可是今天,她已陷于欺骗的泥淖,欺骗了母亲、梅尔、张雄风,欺骗了全世界人民。为此,她流出了热泪,想拉起梅尔的手,一同离开气垫汽车,奔向新闻媒介,揭露骗局的真相。可是她转而一想,结局已经不可挽回,即使自己说出了真相,也会被人指责为因巨大胜利而冲昏头脑所造成的精神分裂症的胡言乱语。自己手上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是一场骗局,相反,格恩特里和罗伯特·巴普手上握有自己的把柄。所以,她退缩了,嗫嚅道:
  “我,我害怕……”
  梅尔感到不能逼她太甚,决定单独行动。他趁气垫车在路口红灯前停下时,拉住劳拉的手:“让我代替你,把实情告诉全世界!”匆匆吻了她一下,机敏地打开车门,跳下车,飞也似地穿过横道线,跳上自动人行道。
  “梅尔——”劳拉的心头充满愧疚和敬仰,向车外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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